晚风轻拂,暗香浮动,月光倾泻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道上。
李默踏着月色从方府出来,上了等候在角门外的马车。车帘落下,将外面的月光隔成一帘朦胧的薄纱。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方才书房里方雍那一丝狠戾的笑意还在他眼前晃,可他此刻的心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
马车辘辘地驶过寂静的街巷,他在黑暗中畅想着李家未来的荣耀。他与方雍同乘一艘船,他便是这艘船上最尖锐的一把刀,也是方雍聚财的袋子。
为了紧紧抱住方家这棵大树,为了顺着这棵树往上爬,为了他李家的荣华,他把自己那美貌的庶出女儿李芙蓉送给了方鹏举做妾。庶出的女儿,在他眼里从来不是血脉,是筹码。而这个筹码,压对了。
凭借方雍的权势,太子之位非三皇子莫属。他有一个嫡出的孙女,年纪与三皇子年岁相仿。
方雍见过他这个孙女,当时那个老狐狸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女孩,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个女娃娃与三皇子年岁相仿,以后必定是凤凰之命。”
凤凰之命。
方雍从不说不值钱的话,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李家忠心于方家,李家便会出一位皇后。家族出一位皇后,这是多大的荣耀——那是他李默的名字被写进国史、他李家的血脉流入皇室的荣耀。
想到此处,李默的嘴角溢出了笑容。他睁开眼睛,伸手捞起车帘,望着天空中那半轮月亮。此时的月亮半明半暗,一半被云遮着,一半洒下清辉。可在李默眼中,那半轮月亮却亮得很——亮得像他孙女头顶上那顶还不存在的凤冠,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方鹏举离开父亲的书房后,径直去了李芙蓉的院子。夜已深,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风灯还在摇曳。李芙蓉已入睡,侧卧在锦被之中,青丝散在枕上,呼吸匀停。方鹏举推门而入,连外袍都来不及脱,便急不可耐地钻进她的被窝,又是一番折腾起来。
李芙蓉,天生的狐媚子,又得了李默的悉心教养,脑袋灵活得很。她一进方府,便把方鹏举迷得神魂颠倒。可她却从不恃宠而骄——她对方鹏举的正妻恭敬有加,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还时常在方鹏举耳边说正室的好话,劝他不要宠妾灭妻,说后院安稳才是家门之幸。这番识大体的话从一个美貌的妾室嘴里说出来,让方鹏举对她又爱又敬。这样一个识大体又迷人的美妾,他如何不宠爱。
就连方鹏举的长子方继志都对李芙蓉敬三分。
方雍有一位特别宠爱的妾室张姨娘。
这位张姨娘,仗着方雍的宠爱在方府里横着走,从不把方雍的正室夫人李氏放在眼里。因为爱屋及乌,张姨娘生的几个孩子也备受方雍喜欢。李氏恨得咬牙切齿,奈何脑袋不行,与张姨娘的每一次对决都败下阵来,只能关起门来咬牙切齿。
李芙蓉进府后,暗中观察了婆母与张姨娘之间的交锋,将两人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她悄悄给婆母出谋划策,一招一式,精准狠辣。不到半年,张姨娘的嚣张气焰便被打掉了大半,她那几个被方雍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也接二连三地闯祸犯错,慢慢被方雍厌弃。
张姨娘哪里肯甘心。她不是傻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宠爱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指缝间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于是她开始夹着尾巴,蛰伏起来,不再四处张扬,不再对李氏冷嘲热讽。她要等一个时机——等那个把她从高处拽下来的李芙蓉露出破绽。她在这府里待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如今的李芙蓉在方府里地位微妙而重要。方鹏举的正室夫人看重她,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便来找她商量。婆母李氏也看重她,逢人便说这孩子比亲女儿还贴心。可她从不因此张扬半分,依旧谦逊乖巧,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迟到,对正室夫人恭敬如初,连方雍都曾叹息说她没有投胎到正室夫人的肚子里——若她是嫡出的女儿,嫁给别人家做了正室,那个家族一定会旺起来。
李芙蓉听了这话,只是低头行礼,口中说着“相爷谬赞”,将那份深藏于心的骄傲和野心,用最温驯的笑容包裹得严严实实。
方雍的书房里,灯火昏暗。他独自坐在书案前,方鹏举走了,李默走了,连门外伺候的下人都被他遣退了。偌大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烛火,烛光只照亮了书案上那一个小小的棋盘。
棋盘上只有四颗白色棋子。一颗是顾恩,一颗是岳安,一颗是赵不疑,一颗是霍擎苍。
他凝视着这四颗棋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流。只要拔掉这几颗钉子,这宁国的朝堂便是他方雍说了算。
可要拔掉这几颗钉子太难了——顾恩手握重兵镇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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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霍擎苍三朝元老,儿子又镇守北疆,赵不疑那双眼睛像狗一样咬着人不放,岳安那个老东西软硬不吃。他得慢慢来。可是要拔掉这几颗钉子,太难了。
这四颗钉子,每一颗都钉得又深又牢,每一颗都硬得硌手,每一颗背后都站着数不清的人。他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撬,一点一点地拔,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痛。
如今,顾家继承的火种已残。虽然顾恩封锁的消息,只向京城传来捷报,却没有说顾承宇重伤。根据西疆那边秘密传来的消息,顾承宇伤得很重,站不起来了。
接下来,该是岳安了。不,他不会立马对岳安出手,他得先下套。然后不急,慢慢地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拔掉这根钉子——让岳安死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
至于赵不疑——他不是喜欢抓耗子吗?那就让他去抓吧!他要利用对手来除掉对手,让赵不疑把他方雍想拔掉的钉子当作耗子一本一本奏折地递到皇上面前,让皇上亲手拔掉自己仰仗的朝廷柱子。等到赵不疑明白过来自己抓错了人,发现那些耗子本身就是他方雍想除掉的人,已为时已晚——他自己也会被耗子反咬一口。
至于霍擎苍,只要顾家倒下,岳家倒下,靖王爷向自己靠拢,霍擎苍纵使有玄铁鞭在手,孤掌难鸣,又能奈他何?那根玄铁鞭打得了昏君,打不了权臣;抽得了小人,抽不了一棵已经牢牢扎根的大树。他方雍,就是那棵树。
方雍盯着棋盘,棋盘上那四颗白色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格线交叉处,像四个还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的人。
他缓缓伸手,从棋盒里拈起一颗黑色棋子。那颗棋子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滴凝固了的黑夜。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然后将这颗黑子稳稳地放在了四颗白色棋子正中间。
棋子落下——“啪”,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稳稳地放在了四颗白子的正中央。
棋子落下时,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忽然变成了一把利刃,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着寒光,露出森白的獠牙。
他望着棋盘中那颗黑子孤零零地嵌在四颗白子中间,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不是胜券在握的得意,而是一种已经看到了结局的、志在必得的笃定。这把棋,他不着急下完。他要一步一步地走,一颗一颗地吃,直到把棋盘上所有的白子,都换成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