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阵过,秋草黄。
西疆的草原一望无垠。草原的秋草,不是江南那种带着绿意的嫩黄,是铺天盖地的、苍茫茫的金黄。秋风吹过,草浪翻涌如金色的海,草浪便从天边涌到营前,又从营前一层一层推向天边。顾家军的旌旗在这片金黄里,旗面上的“顾”字被秋风扯得笔直。
远山的层林已染尽了深红与赭黄,天高云淡,雁群排成人字,鸣叫声
从西疆草原上划过苍茫的天际,向南飞去,一声接一声的雁鸣洒下来,落在枯黄的草尖上。
顾承宇躺在自己的军帐里。
帐中燃着一炉安神的草药,袅袅青烟在秋日的阳光里缓缓升腾。招财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端药、喂水、擦身、换药,夜里公子一个翻身他就惊醒,白天公子皱一下眉头他就凑过去问哪里不舒服。
有林太医这位杏林圣手的医治,有顾大夫人和招财精心的照顾,顾承宇的伤口慢慢愈合,身体和精神也一天一天地好起来。胸口的箭伤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右腿那道被刀砍得皮肉翻卷的伤口也渐渐收了口,新生的肉芽在纱布下悄悄地生长着。
林太医说他的左腿伤到了骨头,需要好生修养。等把骨头长好,等江南的春风吹到西疆草原,他便可以站起来走路了。待到草原一碧千里、满地野花之时,他便可以放下拐杖,自由奔跑,逐风而行了。
林太医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医理,可顾承宇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为了早日能自由奔跑,逐风而行;为了早日能策马扬鞭,去追风,顾承宇很听林太医的话。按时吃药,再苦也一口吞下;按时睡觉,夜深了便合上眼;不乱动,腿痒得钻心也不伸手去挠。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养着,像一把暂时收在鞘中的剑,等待着重新出鞘的那一天。
招财怕主子闷,经常背着主子去关山看顾老侯爷、顾忠、顾诚和顾承明。他蹲在床前,让顾承宇趴上自己瘦小的脊背,站起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关山上去。
顾承宇坐在祖父顾稳的坟墓前,将古琴置于膝上,弹奏着祖父生前最爱听的《广陵散》。
琴声在苍苍的英木间回荡,慷慨处如金戈铁马,低回处如秋风过林。那些长眠于此的人,一定也听到了。
除此之外,招财还会背着顾承宇去他们曾经策马奔腾的草原山丘之上。他把主子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坡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喘粗气。
头顶上,天高云淡,雁阵南飞。雁阵一拨一拨地飞过,从北往南,从西往东,把天空划成一道一道的。
鸣叫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顾承宇仰头细数着苍穹飞过的雁群,招财把随身携带的弯弓递给他。他坐在地上,将弓拉满,朝着雁阵的方向,箭矢离弦。弓弦还在嗡嗡地震,一只大雁发出一声悲鸣,从空中坠下来,落在枯草丛里。
招财跑过去把大雁捡回来,顾承宇看着大雁身上的伤口,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段时间不练箭,竟然退步这么多。你瞧,这只大雁的伤口,竟然流着血,还悲鸣了一声。以前射中的大雁,是不流血不悲鸣的——箭头从要害穿过,它还没感觉到疼,就已经落下来了。”
招财听了,连忙说道:“公子,您现在伤还未愈,能拉满弓就已经了不得了。等您伤痊愈了,您又是这一片草原上射箭最厉害的少年郎了!到时候别说大雁,就是天上的鹞子,您也能一箭一个。”
顾承宇听了,嘴角带着笑。他把弓递给招财,望着那片辽阔的草原,望着远处在秋风中起伏的草浪。待到春风吹来,他就可以走路了,就可以策马奔腾了。他要骑着马,从狼牙关一路跑到阳城关,从阳城关一路跑到清川河畔,把这几个月欠下的风,全都追回来。
春天的风,还在江南怀里,还在云梦城的山水之间,还在九鼎门里。
九鼎门中,因为宋含章天资极好,陆瑛亲自培养她。这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老门主,将压箱底的本领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部交给这个关门弟子。
宋含章学得也极为认真,如同一块干涸了许久的河流忽然被丢进了水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可以吸收的东西。
陆瑛教授她姜家枪法。这是陆瑛年轻时纵横江湖的看家本领。
这枪法稳、准、狠、快、虚——稳如磐石,准如鹰隼,狠如虎狼,快如闪电,虚如鬼魅。宋含章在九鼎门的竹林里练枪,一杆白蜡木的长枪在她手里越使越顺手,枪尖破空的声音从最初的呼呼风声变成了后来短促而凌厉的破空之音,那是速度达到极致之后,枪尖撕裂空气的声响。
陆瑛教她逍遥剑法。这是陆瑛中年时悟出来的快剑。
逍遥剑法,乃是陆瑛压箱底的功夫之一,她珍藏了大半辈子,从未轻易传人。陆瑛说宋含章性子急,不适合练那些慢吞吞的剑法,便把这套剑法传给了她。此剑法以快制敌,以巧取胜,虚实结合,变化莫测。快的时候,剑光如电,一剑刺出,旁人只能看见一道白光闪过,连剑的影子都捕捉不到。陆瑛让宋含章在九鼎门的竹林里练剑——砍竹子。
起初她一剑只能砍断一根,慢慢地一剑能砍断三根。她相信自己,总有有一天,当一剑掠过时,一排竹子定能齐齐断裂,切口平滑如镜。
因为她里眼睛看不见,陆瑛为了让她能在夜间避开敌人的刀剑、能在黑暗中听声辨位,陆瑛把她的眼睛用黑布蒙上,让十几个师兄同时从不同方向朝她扔石子。
石子有大有小,有快有慢,有的从正面飞来,有的从背后偷袭,有的贴着她的耳廓擦过。
最初的日子里,宋含章根本躲不开——那些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胳膊上、后背上、腿上、额头上,满身青紫。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躲了两个月,被打得满身青紫;将近第三个月开始,她能躲开大半了。她的耳朵开始变成了第二双眼睛——石子出手时衣袖摩擦的声音,破空而来的方向和速度,她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身子一侧,头一偏,腰一拧,那些石子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竹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躲过所有飞来的石子。
陆瑛教授她墨家机关道。墨家机关道,这是陆瑛这一门的根本。
陆瑛不仅教授她书本上的理论,还亲手教她绘图,亲手教她如何制造各种暗器、武器和机关。从最简单的捕兽夹到复杂的连弩车,从微型的袖箭到大型的投石车,从单发的暗器到连环触发的机关陷阱,每一样都让宋含章如痴如醉。
本就对墨家机关道有着浓厚的兴趣,本就自己琢磨着做出了木鸢,宋含章学得极为认真,又极为轻松。那些旁人看来复杂无比的齿轮咬合和杠杆原理,在她”眼里却像是天生就懂的东西。
陆瑛教她骑马射箭。
陆瑛告诉她,一个真正的武者,马上功夫和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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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缺一不可——马上能战,马下能打,百步之外能取人性命,这才是完整的武艺。不过,因为她的体重,陆瑛怕她把九鼎门的良驹压坏,便暂时不教她骑术,只教她射箭。宋含章站在马厩前,看着那些神骏的良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暗暗攥紧了拳头。
陆瑛把自己那一把八十斤的弯弓递到她面前,说:“将它拉成满月。”力气大的她拿起弯弓,左手推弓,右手拉弦,那张乌黑的铁胎弓在她手里一寸一寸地张开,弓臂发出低沉的嗡鸣,被她稳稳地拉成了满月。
陆瑛点了点头,从基础开始教她——站姿、握弓、瞄准、呼吸、放箭。每一道工序,她都如饥似渴地学着,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裹上布条继续拉;右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歇一盏茶的工夫又站回了箭靶前。
陆瑛教她吹箫。
陆瑛告诉她,箫声幽远,空灵,能洗涤心灵,让人忘却人间烦恼。人生在世,要在自己的心田植下百花和香草,把不好的忘记,留下馥郁馨香。她接过师父递来的那管竹箫,放在唇边,吹得比青山书院好了很多!
陆瑛看着这个有着极大天赋、又肯付出万分努力的关门弟子,就像一位琢玉的工匠,发现了一块上好的璞玉,满心欢喜,恨不得倾尽毕生心血将它雕琢成一件绝世珍品。
她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将来不是名震江湖的大侠,便是沙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可她偏是个女儿身。不过那又如何?她陆瑛这辈子,不也是女儿身?
不过,她不会废寝忘食。
对于她来说,吃饱饭、睡好觉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每天练完功,她便端着那只比旁人饭碗大了一圈的碗,坐在饭堂里,一口一口吃得很香。红烧肉要十块,还要肥一些的。米饭要冒尖,青菜也不能少。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练。
她一直女扮男装。
因为雌雄莫辨,为人豪爽,打架够狠,在九鼎门里,除了陆瑛和柳承志知晓她是女儿身,其他人都以为她是男儿家,都叫她“宋团小师弟”。她和师兄们同练功,从不矫揉造作,从不喊苦喊累,比许多男弟子还要拼命。
柳承志,是她的十五师兄。
他比她年长十岁,是一个个子高而清瘦、男生女相的男人。他的眉目清秀得像江南三月的烟雨,可那副清秀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身扎实的功夫和一颗最温柔的心。
因为她是九鼎门里最小的师妹,他最疼她了。他陪她练枪、练剑、射箭,他从不因为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也从不因为她是师妹而敷衍了事。
因为她的眼睛夜里看不见,他总是背着她,在月下散步,在林中穿行,给她讲星月运行的轨迹和规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江南秋夜里最平静的风。
他会告诉她北斗七星如何绕着北极星旋转,会在路过一片池塘时停下脚步,给她形容水面上的月影是什么形状。
她趴在他的背上,觉得很安稳、很安全。他的脊背瘦削却结实,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从不让她感到一丝颠簸。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梦里的少年也有这样这样背着她,该多好!
夜里躺在床上,她把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往脸上一盖,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里有时会有火光和马蹄声,但大多数时候,她的梦是安静的——竹林,枪影,师父的白发,师兄的笑脸,还有那方帕子下面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