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31. 杀牛,救人钟荀彧
    宋四维回到府里,一路风尘仆仆,官服都来不及换。他今日在翰林院审了一整天的书稿,正想着回府后与夫人喝一盏清茶,却在家门口看到了面色煞白的管事,听到了那几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字眼——“含章把钟家公子推下了悬崖,人快不行了。”

    他站在前厅,看着跪在地上、脸上印着鲜红指印的女儿,一张性情温和了几十年的脸,瞬间暴怒起来。那怒意不是一朝一夕攒下的,是这十年来每一次登门道歉、每一次被言官弹劾教女无方、每一次深夜辗转反侧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而攒下来的。

    他一把将宋含章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穿过回廊,推进了祠堂。他拿起家法——那是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平日里挂在祠堂墙上落灰,今日被他攥在手里。

    他把宋含章按在长凳上,举起藤条便抽了下去。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带着一个父亲最深的失望和恐惧。他一边打,一边骂,那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让廊下站着的下人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听,不敢看。

    “你打人,你打架,你炸屋顶,我都忍了——可你竟然敢推人下悬崖!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你知不知道钟廷是什么人?他是户部尚书,是陛下的钱袋子,是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你把他儿子的命当什么了?你把你爹娘的命当什么了?你把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当什么了?”

    钟廷虽是清正之人,为官从不贪墨,户部的账目管得滴水不漏,连方丞相都不敢在银钱上拿捏他。但他也是快意恩仇之人,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憎。

    朝堂之上,谁帮过他,他记一辈子;谁害过他,他也记一辈子。他是睚眦必报的人——独子钟荀彧是他和钟夫人的命根子,若是这根苗没了,他一定会让宋含章偿命,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整垮宋家,哪怕掀翻整个翰林院也在所不惜。

    宋四维不怕丢官,可他的儿女、他的妻子、他这一大家子人,都在京城里。钟廷若铁了心要报复,宋家能躲到哪里去?

    宋含章趴在长凳上,藤条抽下来时她没有躲,背上的旧伤还没好全,新的鞭痕叠上去,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攥着凳子腿,牙齿把下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和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混在一起。

    肖朗和春夏跪在宋四维面前,肖朗的额头磕在青砖地上,春夏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求情,拦在宋四维面前,说含章不会推人,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可宋四维不为所动,他看到了太多“证据”——书院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伸出去的手,他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女儿的一面之词。

    宋玉章在房间里照顾刚刚苏醒的母亲。宋夫人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嘴唇灰白。

    宋引章和宋清扬缩在祠堂门口,两个小家伙哇哇大哭,哭声震天响,仆人怎么哄也哄不好。

    宋清扬拉着仆人的衣角,哭着要去找二姐姐;宋引章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兄妹俩跪在祠堂门外,透过门缝看见二姐姐趴在长凳上挨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传进祠堂里,宋四维的藤条停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藤条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钟府里,钟夫人听完钟廷贴身随从的禀报——公子被宋家二姑娘推下悬崖,现在生死不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气火攻心,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当场便晕厥了过去,直直地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府里的管事见状,顾不得搀扶夫人,立刻召集家丁,命他们抄起家伙——长刀、棍棒、火把——点上火把便朝着宋府浩浩荡荡地开去。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橘红的火光映着家丁们凶神恶煞的脸。

    青山书院的大院里,火把和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西院的稚童早已被自家马车接走。

    林太医已经把从后山牵来的那头牛杀了。刀落得又准又狠,那头健壮的黄牛轰然倒下,鲜血和热气在暮色里蒸腾。他跪在血泊里,利落地将牛的内脏掏出来,热气腾腾的牛腹敞开着,像一个临时的、温热的摇篮。

    然后将已快没了气息、浑身冰凉、面部苍白如纸的钟荀彧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还冒着热气的牛肚子里。血淋淋的牛腹包裹住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他全身的皮肤。

    这是古籍上记载的古法——以牲血活人之气,借生灵刚死之体温和血气,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用一头牛的命,赌一个人的命。

    一旁的王谦山长、宋行简、程国恩、洪楚离、王修安、虚弱无力的余老先生、顾子衿和一些学子都守在院中,个个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王修安的前襟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潭水还是血水,平日里温润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绷紧的线条。

    宋行简立在人群中,望着那骇人的血泊和牛腹中的钟荀彧,脸上的指印早已退了,换来的是比夜色更深的灰败——那是他的妹妹,被指控做了这一切。

    洪楚离也没有说话,平日里那张嘴今天闭得比谁都紧,只是不时往书院门口看一眼,仿佛在等什么人。

    余老先生撑着虚脱的身子靠在廊柱上,几次想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顾子衿跪在林太医身边,替他递药、递银针、递绷带,手法娴熟而稳定,可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不信含章会做这种事。

    宋含章把钟荀彧打得生命垂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从青山书院的书香门第传到了深宅大院,从深宅大院传到了街头巷尾的烧饼摊和杂货铺。

    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有人说宋含章果然是混世魔王,心狠手辣,这回算是闯下了滔天大祸;有人说钟家公子平日里总是嘲笑宋含章,这次是自食其果;也有人说这里面怕是有隐情,那宋家二姑娘虽然顽劣,但从没听说她做过真正害人性命的事。

    可不管怎么议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宋家与钟家,从今晚起,算是结下了死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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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里,顾贵妃在灯下为二皇子缝补一件袖口磨破的小衣裳,听完了宫女的禀报,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孩子不像这样的人”。

    皇上箫衡在御书房里听顺德禀报完,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顿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交给有司”。

    沈府里,沈老夫人坐在灯下,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听到消息后闭了闭眼,喃喃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责怪宋含章,只是忧心不已——她知道含章那孩子胆子大,可胆子大和把人推下悬崖是两回事。如果这事是真的,宋含章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而沈十安,一回到沈府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连晚饭都没有吃。他脱了外袍钻进被窝,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打着颤。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眼前全是钟荀彧坠崖时那张惊恐的脸和那越来越远的惨叫声,还有曾思雨那双从暗处伸出来的、狠狠推了一把的手。

    顾府的饭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却几乎无人动筷。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正一脸忧色地讨论着——宋含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再怎么着也不能视人命为儿戏,这次钟家和宋家算是结下梁子了,以后朝堂上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顾大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宋夫人的同情,说宋夫人命苦,摊上这么个闺女。

    顾承宇并未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细嚼慢咽地吃着饭,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一句评论。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无声地观察着桌上每一个人的反应。

    而顾子佩则是把头埋在碗里,不言不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

    顾子佩从未这样过——这个平日里嘴皮子最利索、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麻雀的丫头,此刻安静得像一只受了惊躲在角落里的小猫。顾承宇的目光在顾子佩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继续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

    顾承泽躺在床上,虚弱地睡着了,脸色还带着腹泻后的苍白,额头上敷着一条温热的帕子。

    顾二夫人守在一旁,眉头皱着,一边给儿子掖被角,一边低声抱怨书院饭食不干净——她和顾承泽一样,对后山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她不知道,真正让她儿子虚弱成这样的,不是饭食,是那杯被曾思雨动了手脚的茶。

    曾思雨回到靖王府,一下马车便说自己不舒服,晚饭不吃了,闷着头径直回了闺房,连平日里最宠她的父亲都没有看一眼。

    她把房门从里面闩上,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的呼吸很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幕——她那一推,她自己的手从暗处伸出去狠狠推了一把的力度,钟荀彧掉下去时的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而靖王爷与年轻的宠妃正在花厅用膳,看到她匆匆离去,有些惊讶,却没往心里去——这丫头平日里骄纵惯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