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阳光明丽。书院休息时分,余老先生有事找王谦山长商议,临走前交代宋含章他们好生待在学堂里不要乱跑,便夹着书卷匆匆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学堂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
霍凌霜第一个站起来,昂着头,扫视了一圈在座的稚童们,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骄傲:"走,我带着你们去骑马!"
大家一听可以骑马,都兴奋不已。要知道这些高门贵府的孩子们虽然家中都有马车,但真正能够骑上骏马驰骋的机会却不多——马是武将家的专属,文官家的孩子大多只会坐车。
他们纷纷围到霍凌霜身边,七嘴八舌地让她教自己。
顾子衿也跑过去,仰着小脸说想学,霍凌霜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答应了。唯独宋含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山。
霍凌霜走到宋含章面前,叉着腰,下巴高高扬起,姿态盛气凌人:"宋含章,你没有骑过马吧?想不想看看姑奶奶我骑马的英姿啊?"
宋含章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视着她:"姑奶奶,我是没有骑过马,可是我可以学。不会骑马不丢人,会骑马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曾思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就你那圆滚滚的身子,不要把马给压死了。那马多可怜,驮一座山。"
此话一出,除了顾子衿,大家都忍不住嘲笑起来。笑声在学堂里回荡,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捂着肚子,仿佛曾思雨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妙语。
可是,这一次宋含章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霍凌霜,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姑奶奶我天生聪明,一看便会。到时候谁压死马还不一定呢。"
霍凌霜被她的眼神激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昂起头,手一挥:"走,去后山马场。"
一群稚童簇拥着霍凌霜,像一群小麻雀跟着领头的燕子,穿过书院的走廊,来到了后山的马场。
那马场不大,是书院用来教习骑射的地方,几匹老马正在围栏里低头吃草,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温驯的光泽。
霍凌霜二话不说,大步走到一匹温顺的老马身边。那马认识她,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双手撑住马鞍,双腿发力一蹬,身子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她拿起缰绳和马鞭,两腿夹紧马腹,手腕一抖,扬起马鞭轻轻落在马臀上,马儿便在场地里驰骋起来。她骑马的姿态英姿飒爽,碎发在风中飘扬,身姿随着马背起伏,整个人像是与马融为一体。
大家看着霍凌霜在马背上的身影,都羡慕不已。顾子衿拍着手,曾思雨和顾子佩看得合不拢嘴。
尤其是宋含章——她从来没有骑过马,连马背都没有碰过。她站在围栏外,看着霍凌霜在马背上那自由驰骋的样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一定要学会骑马。不是为了跟霍凌霜比,是为了自己。
霍凌霜骑了一圈下来,翻身下马,走到一棵大树旁,手脚并用地爬上树干。她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停下,伸手握住枝桠的一个分叉处,用力掰了几下,直到听见一声细微的裂响。然后她跳下树,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走到宋含章身边,下巴一扬:"你去试一试。刚才看得那么认真,该不会是光看不敢上吧?"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毫不示弱:"试就试。"
可她慢了一步——顾承泽已经从人群中跑了出去,动作比谁都快,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另一匹骏马的身边,翻身上了马背。
顾承宇以前教过顾承泽骑马,所以他也算会骑。他坐在马背上,腰杆挺直,拿起缰绳,夹紧马腹,扬起马鞭轻轻一挥,马儿便小跑起来,蹄声轻快。
顾承泽骑马在场上小跑了几圈,得意洋洋地朝众人挥了挥手。他骑着马跑到那棵大树下,正打算掉头回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脆响——"咔嚓"。树上那根被霍凌霜掰过的枝桠应声断裂,从高处直直坠落下来,砸在了马身旁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马儿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耳朵猛地竖起,前蹄腾空,惊恐地嘶鸣了一声,然后撒开四蹄疯狂地跑了起来。
顾承泽在马背上摇摇摆摆,身子□□右倒,差点被甩出去。他拼命勒紧缰绳,可是受了惊的马哪里还听他的使唤——它像疯了一样冲向人群的方向。
马儿朝着顾子衿直直地冲过来。马蹄如鼓点般密集地踏在地面上,震得尘土飞扬。
顾子衿站在原地,瞳孔放大,两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可没有人来得及伸手。眼看马蹄就要踏在她身上。
危急时刻,宋含章猛地扑了过去。她冲到了顾子衿面前,张开双臂将顾子衿用力推向一旁。顾子衿被推得滑出去好几步远,跌坐在地上。
宋含章想转身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她伸手去拉缰绳——缰绳被她拉住了,可那匹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全身的重量,直直地踏在了她的后背上。
"噗——"宋含章当场吐了一口鲜血,那血溅在泥地上,深红色的,触目惊心。可她那双粗壮的手,依旧死死地拽着缰绳,没有松开。
被推开的顾子衿跌坐在一旁,额角擦破了皮,渗出了血珠,但她顾不上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看着宋含章挡在自己身前,看着马蹄落在她背上,看着那一口血从宋含章嘴里喷出来。
霍凌霜、顾子佩、沈十安、钟荀彧和曾思雨已经吓得失魂落魄。曾思雨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发抖;顾子佩直接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十安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钟荀彧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比所有人都更快地意识到了什么。
宋含章虽然被马踩了背,可是她仍然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放。她的力气太大了——那双能把人扔上树的手,此刻正青筋暴起地攥着粗糙的缰绳。
马儿的头被她拉得偏了过来,在剧痛之中发出嘶鸣,前蹄扬了几下后终于被制住了。
顾承泽慌乱之中赶紧想要从马背上下来,可他一慌,身子一斜,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偏偏他摔下去的方向,正好落在宋含章的背上。
那重力直直地砸在了刚刚被马蹄踩过的同一处伤口上,宋含章又吐了一口血,那血比第一口更多。她的双手终于松开了缰绳,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含章——!"顾子衿的尖叫声划破了后山的宁静。
率先从惊慌之中回过神的,是钟荀彧。他虽然平日里最爱跟着别人一起嘲笑宋含章,可此刻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拔腿就跑,朝着东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一路跑一路喊:"王山长——王先生——宋含章被马踩伤了——吐了好多血——"
当王谦、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和余老先生等人闻讯赶到马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宋含章面朝下趴在泥地上,后背的衣裳上印着两个清晰的马蹄印,嘴角的血已经流了一小滩,在泥土上洇成了暗红色的印记。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顾子衿跪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正用自己的衣袖慌乱地给她擦拭嘴角的血迹,衣袖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其余的人被吓得六魂无主,或站或蹲,脸色惨白如纸。那匹受惊的马已经安静了下来,站在围栏的另外一边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行简冲到妹妹身边,蹲下身子,双手从她身下穿过,想把妹妹抱起来。可是妹妹的体重太重了——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脸涨得通红,手臂的肌肉都在发颤,却怎么也抱不起来。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抱不动,而是因为怀里这个被他抱不动的妹妹,正毫无生气地瘫软着。"含章——含章你醒醒——"
程国恩赶紧跑过去,蹲在另一侧,和宋行简一人一边,合力把宋含章从地上扶了起来,将她架在两人肩上,快步抱向东院王谦山长休息的房间。
此时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郎中翻动医箱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宋含章趴在床上,面朝下,背朝上。她的背部衣衫已被郎中小心翼翼地全部剪开,露出下面的皮肤。众人这才真正看清那伤口的全貌——被马蹄踩中的地方皮肉已经绽开,青紫色的淤痕向四周扩散,中间是两道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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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惊心的裂口,血肉模糊,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泛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红色。
郎中用温水浸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可每一次触碰,宋含章的身体都会在昏迷中微微颤抖。
顾子衿在一旁打下手,她的小手端着药盘,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着宋含章后背上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不敢想——如果那马蹄踩在自己身上,自己这副瘦弱的身子骨,怕是早就去见了阎王爷。她低下头,一颗眼泪落在了托盘上,又赶紧用袖子擦了去。
屋外的院子里,王谦山长正在询问事情的经过。钟荀彧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从霍凌霜提议骑马,到顾承泽的马受惊冲向了顾子衿,再到宋含章冲上去推开了顾子衿却被马踩伤,最后到顾承泽摔到宋含章的背上。众人听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王谦山长听完,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霍凌霜。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那匹马他认识——马场里养了多年的老马,性情温顺得像个老人,从来不曾惊过。树上的枝桠,又怎么会那么巧,恰好在那时断裂?
他把霍凌霜单独叫到了一间空房间里。门关上后,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那目光并不凶,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躲藏的力量。
"凌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你在北疆待过,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你告诉山长,那匹马为何会受惊?"
不会撒谎的霍凌霜,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鸟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谦的眼睛,眼圈泛红,声音发颤:"山长,是我。我想吓宋含章——我事先算好了时辰,故意把大树的枝桠掰得半断,想着等宋含章骑马经过时,那枝桠刚好落下来,马儿就会受惊,她就会被吓坏。我……我只是想看她出丑,我想让她在全书院的人面前丢脸。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顾承泽会先骑上去……我也没有想到马会冲向子衿……"
王谦听了,闭上眼睛。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他在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良久——仿佛过了整整一个秋天那么久——他睁开眼睛,没有再看霍凌霜一眼,转身推门而出,回到了院中。
宋行简和程国恩在院中不断地来回踱步,像两只困在笼中的兽。宋行简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发白。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两只眼睛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程国恩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句话也不说。王修安和洪楚离也站在院中,忧心忡忡,两人都沉默不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装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余老先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脊背佝偻着,苍老的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些被吓坏的孩子们——曾思雨还在发抖,顾承泽脸色惨白地蹲在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十安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还没回过魂来。
他又望了望那间紧闭的房门,满心自责。临走前是他让这些孩子们好好待着的,如果他没有走,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这半辈子,戒尺打过无数孩子的手心,却从没想过要把门也从外面锁上。
又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中央偏到了西边,久到所有人的心都快被吊干了——郎中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的衣袖上还沾着血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手中提着的医箱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宋行简一个箭步冲到郎中面前,声音急切得几乎破碎:"先生,请问含章如何了?"
郎中看着院中众人那焦急的目光,缓缓说道:"幸好含章身体厚实——那一层血肉护住了筋骨,马蹄踩中的地方虽然皮开肉绽,伤口很深,好在没有伤及内脏。若是换个体弱的孩子,恐怕就凶多吉少了。我已经给她上了药,包扎好了。这几日需要好生休养,不能乱动,更不能打架。"
宋行简听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一整个下午的恐惧和焦灼。众人也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院中的空气仿佛终于又可以流动了。
顾子衿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还红着,走到王谦面前,轻声说:"山长,含章还没醒。但她迷迷糊糊地说马有没有事,顾承泽有没有事。"
这句话让院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