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51.宋夫人指责女儿,含章悉数痛苦之事
    因晚膳用得早,招财怕自家公子和新夫人夜间会饿,便又回到厨房,在小炉上煨了一锅瘦肉粥。炉火微红,米香混着肉香,在厨房里慢慢散开。

    他一边搅着粥,一边支着耳朵听内院的动静。

    书房里偶尔传来几下落子的声音,轻而脆,像在温软的暮色里拨动琴弦。

    而书房里,宋含章依旧坐在顾承宇的腿上学棋。顾承宇半圈着她,一只手偶尔点在棋盘边,引导她看棋路。

    他教得极认真,语气不急不缓,讲一句,便让她落一子。

    宋含章学得也极认真,边听边想,时不时还歪着头琢磨。

    一个时辰不到,她已经摸到了门路,掌握了——吃子与逃子、枷、收气、扳与长、扳吃、大小、对杀、叫吃后吃棋、叫吃后连接这些入门必学的门道。

    顾承宇扫了一眼她的棋局,暗暗震惊。

    一个初学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这么多棋路,还能根据他的下法举一反三,摸索出新的应对之法,实在罕见。

    他知晓宋含章聪慧。昨日在城外设阵脱身、今日在流言面前泰然自若,都足以说明她不是一个寻常女子。

    可此刻坐在棋盘前,他才真正看清,宋含章何止聪慧,她是睿智、精明、狡猾、果决、善于分析又简单真诚熔于一炉的人。

    她的每一步棋都透着一股子野性难驯的灵气,既有不按常理的跳脱,又有算清后路的沉稳。

    宋含章捏着一枚棋,眼睛在棋盘上扫了几个来回。无论她把子落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她的白子已经被他吞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她仰起头,看着顾承宇,由衷道:

    “夫君,你好厉害。我还没出招,你就已知我的棋子会落在哪里。而且你诱敌深入,完全不露痕迹,等我发现时,已经首尾难顾、插翅难逃了。跟你下棋,我觉得就是一个笨蛋。以前在九鼎门,我可是最聪明的人啊!”

    顾承宇低头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道:

    如此精明、如此狡猾的人,怎么会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怎么会像孩童般不知羞赧?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正出神,宋含章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夫君,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我太重,压得你腿麻了?好想我坐得也太久了!”

    她话音刚落,便“咻”地一下从他腿上站起来,跳到书案旁坐下,拉过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你的手长得真好看,比我的手还好看。不用来翻花绳,实在太可惜了。”

    顾承宇看着她,问:“什么叫翻花绳?”

    宋含章一听,来了兴致。

    她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根五色丝线编成的花绳,把顾承宇的双手拉过来,将花绳套在他的十指间展开。

    自己则凑上前去,伸出十根手指,将花绳勾过来,反手套在自己的指上,又翻出一个新花样,然后示意顾承宇来翻。

    顾承宇只看一眼,便已会了,伸出手指勾住花绳,轻轻一翻,花绳就换了个形状,利落地套在了他的手上。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翻得灵巧,一个接得稳健,花绳在四只手之间变化万千,时而如桥,时而如梭,时而如星。

    宋含章乐得直笑,顾承宇的眼底也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端着茶盏走到书房门口的招财看见了这一幕,脚下一顿,赶紧把茶盏放在门外的廊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惊扰了这幅他盼了六年的画面。

    不知为何,以前难以入眠的顾承宇,近来很容易犯困。玩着玩着,他忽然打了一个哈欠。

    宋含章放下花绳,站起身说:“夫君,我扶你去小憩一下。”

    顾承宇没有拒绝,由着她扶着自己,慢慢走到卧榻边躺了下去。

    宋含章替他盖好薄被,又将被角掖了掖。

    “你睡一会儿。我走了。”说完,她伸手从书案上拿了一本棋谱,脚步轻快地卷出了书房。

    顾承宇张了张嘴,想让她留下来陪自己。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他只得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耳畔好像还响着她清脆的笑声。不过片刻,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招财提着扫帚到外院,准备把满地的落叶和海棠花瓣扫一扫。刚拿起扫把,就听见角门被人拍得一声比一声急。

    他疑惑地走过去。

    这扇角门隐蔽得很,知道的人不多,会是谁在敲门?

    角门外,春夏和宋夫人见迟迟无人应门,越发忧心忡忡。春夏又抬手敲门,这次的力道更大了些。宋夫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方才她们本来是要从侯府正门进去的,可到了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闭,门外还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一群泼皮无赖。

    宋夫人心里一紧,又急又怕,嘴上忍不住又将女儿数落了一通。

    春夏实在担心顾家会为难自家姑娘,急得不可开交,干脆带着宋夫人绕到小巷,找到了清风居后院的角门。

    招财攀上围墙朝外一看,见是春夏那个胖丫头,身边还跟着一位夫人。

    他赶紧跳下来,将角门打开。

    春夏眼眶红红的,一见招财就问:“我家姑娘呢?你们顾家把她关在哪儿了?你们有没有打她?”

    招财连忙摆手:“春夏姑娘别急,夫人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宋夫人上前一步,声音微哑:“这位小哥,能不能让我见见含章?”

    招财一愣,看向春夏。

    春夏忙道:“这是我家夫人。”

    招财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将二人迎进了门,一路引进了内院。

    此时天光还未暗下来,宋含章正坐在海棠树下翻看棋谱。

    她看书极快,一目十行,可每一页都看得极认真。海棠花瓣落在她的书页上,她也不扫,就那么带着花瓣翻过去。

    春夏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姑娘,姑娘!”

    宋含章闻声抬头,见是春夏,也站起来迎了上去,紧紧拉着春夏的手。

    春夏捧着她的脸摸了又摸,又围着她转了一圈,瞧了又瞧,见她安然无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

    “姑娘,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我怕姑爷打你,怕顾家把你关起来。那些挨千刀的,怎么能这样作践你。”

    宋含章轻轻拍着春夏的背,柔声道:“傻丫头,你家姑娘好着呢。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哄孩子。

    宋夫人走到宋含章面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色。

    宋含章引着母亲到海棠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招财忙斟了茶,又知趣地退了下去。

    宋夫人看着女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团团,你出嫁前,为娘就告诫过你。你只能亲近你的夫君,其他的男人,一个都不能靠近。可你倒好,才成婚三日,就在大街上公然和你师兄卿卿我我。”

    “你想过没有,你的夫君会怎么想?你的阿娘、你的嫂嫂,还有你的妹妹引章,都会被你的名声连累。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去看看,躺在大门口的那些人,你就是这样报答顾家的恩德的吗?”

    宋含章极平静地听着宋夫人这一连串责备的话。她不辩解,不反驳,也不生气。她的眼睛清亮,像一面被风吹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湖。

    一旁的春夏和招财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当母亲的,女儿被流言缠身,不是应该先问问女儿有没有受委屈吗?怎么一见面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

    宋夫人见女儿不声不响,忽然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急了。她放缓了语气:

    “团团,这里是京城,不是九鼎门。你已嫁为人妇,况且嫁进顾家已是高攀。顾家对宋家的恩德太重太重。你凡事都要想想你身边的人,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就当为娘求你了,别在像小时候那样无法无天了,好吗?”

    宋含章忽然笑了两声。

    那笑声不响,却带着一股子凉意,像晚秋夜里忽然吹过来的一阵风。

    春夏、招财和宋夫人都微微一震。

    宋含章看着母亲,语调平静:“这个世间,对我最好的只有四个人。沈家祖母,春夏,师父,师兄。”

    她说到这里,抬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目光渺远,“六年前,我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就是想离你们远远的,与你们死生不复相见。”

    宋夫人听到“对我最好的四个人”和“死生不复相见”几个字时,倒吸了一口气。对女儿好的几个人里,竟然没有她,没有丈夫,没有一个宋家人。女儿还打算生生世世不见他们。

    她竟然不知道,女儿对自己的怨气如此深。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夏在一旁直流泪。

    招财听着宋含章的话,心里真不是滋味。他又想起了林太医说的那些往事。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宋含章说到此处,抬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

    “师父说过,人的心里,装的应该是山川江河、日月星辰,不该只是仇怨。是他让我回京城一趟,与您把缘分续上。我用了六年时间来说服自己回来。”

    “再有,如果不是想着小时候沈家祖母给过我无尽的温暖,我又岂会回京履行与沈十安婚约。宋家落败,凭我的本事,这京城岂能困得住我,我又岂能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

    宋夫人听了,忽然想起丈夫和大儿子、小儿子在西疆能够安然,她、白梅、宋引章能够安然待在京城,都是女儿嫁给顾家换来的。

    是女儿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了宋家满门暂时的平安。她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明明已决定好好来爱这个被自己冷落的女儿,可是,面对这些流言,她又忘记了自己的决定。

    宋含章接着说:“阿娘,关于外面的流言,祖母、母亲和夫君,乃至顾家上下,都在护着我。没有一句责怪,都相信我的为人。唯有你,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数落。看来,我们母女缘还真是太浅太浅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果您不生下我,我怎会在十岁就尝尽人间冷暖。如果您生我时,一把将我掐死,便不会有我这个混世魔王,也不会有今日这些流言。如果我能提早知道这世间如此寒冷,知道你我缘浅,我绝不会投胎到您腹中,与你们结缘。”

    宋夫人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心疼得像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她没想到,女儿竟然不愿与她成为母女。

    她更没想到,女儿会这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不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也不是泪流满面的哭喊。

    她只是平平静静地说,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正是这种平静,最叫人害怕。

    宋含章看着宋夫人,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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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我五岁那年,您心爱的瓷瓶碎了。您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关进黑屋子里,关了一整夜。”

    “我七岁那年,大哥的砚台坏了。他不查清楚,直接把我摁在书案前,用戒尺打了我的屁股。八岁那年,父亲心爱的一幅画破了。他不查明原因,就让我在雨里站了四个时辰。”

    “诸如此类的事,你们皆不分是非,全怪罪在我身上。我解释,你们说我狡辩;我哭喊,你们说我做贼心虚。您回去问问被您捧在手心里的其他孩子,特别是宋清扬和宋引章,问问我替他们背过多少黑锅。”

    宋夫人听着,浑身开始发抖。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不,她是不想知道。

    她总是选择最省事的做法——出事就罚,出错就打,罚完了,打完了,事情就算了了。

    她从来没有耐心去查清楚,去听一听这个女儿的辩解。她只觉得这个女儿顽劣、野蛮、不省心。却没想过,她为什么顽劣,为什么野蛮,又为什么不肯亲近自己。

    宋含章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轻不重,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溪流。

    “我也不想做一个死胖子,被全京城的人嘲讽、唾弃。可我没得选择,是您把我生成这样的。我也不想做一个混世魔王。可面对那些嘲讽、唾弃和你们的厌恶责怪,如果我不变成混世魔王来保护自己,我早就死了。”

    宋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决了堤一般涌了出来。她以为女儿生来就和自己不亲,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份不亲,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招财和春夏一直在哭。

    招财背过身去,用袖子拼命擦着眼泪。春夏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捂着嘴。

    宋含章说完,看了看下沉的夕阳,转头看着母亲说:“阿娘,您回去吧。流言之事,我会处理好。您放心,绝对不会失了您的体面。”

    此时的宋夫人完全懵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泪痕,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明明已决定好好爱这个女儿,可是,此时,她又做了什么?

    她想上去抱一抱女儿,可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又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她只能那样站着,像一株被秋霜打蔫了的老树。

    宋含章走到春夏面前,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温声道:“傻丫头,带阿娘回去吧。你家姑娘想睡觉了。”

    春夏抬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光,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赶紧点头:“好,姑娘。我这就带夫人回去。你要好好的。”

    宋含章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小屋。

    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也稳。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春夏忍着泪,拉了拉还愣在原地的宋夫人。宋夫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由着春夏扶着她,一步一地往外走。走到角门处时,她回头望了望内院,嘴唇动了动,终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舞。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书房里,躺在卧榻上的顾承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何时醒了。

    宋含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刻进了心里。

    那些话像针,像刀,像一块一块烧红的炭,落在他心上,落在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软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平静,却又那么决绝。她十岁离家的缘由,她六年才肯回京的挣扎,她与母亲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她替宋家所有孩子背过的黑锅——全都铺开在他面前。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小姑娘。圆圆的,胖胖的,壮壮的、被推进黑屋子,一个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没有人来拉她一把;她跪在祠堂里,被人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

    他仿佛能看见她咬着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下去,然后一个人,拖着磨烂的双脚,一步一步往南走。

    他攥紧了搭在薄被外的手。

    她的心到底有多痛,才能把那些往事说得那样平静?她到底一个人熬过了多少黑夜,才能对所有的伤害都轻描淡写?

    他忽然很想下床,去小屋找她。

    不是去安慰,不是去怜悯。

    他只是想坐在她身边,告诉她,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这样对她。

    可他到底没有动。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他怕自己这副腿脚,连走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刻在心底。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

    院子里,海棠花还在落,一朵又一朵,无声无息。

    屋子里,招财端着一碗温热的瘦肉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宋含章小屋的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终是没有敲门。

    他擦了擦脸,转身退了下去。

    清风居又归于寂静。

    可这寂静里,再没有从前的冷。

    因为有一盏灯,在小屋里亮着。有一个人,在书房里醒着。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整个院子,却好像,已经不再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