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05.第 206 章
    哭泣完的春夏仰起头,肿着眼睛看着自家姑娘,伸手轻轻捧着宋含章的脸,目光落在那凌乱的发髻上,心疼地说。

    “你看你,还说你没事。后院的兔子窝都没你的发髻乱。以后在这里,该怎么办?”

    宋含章只是温柔地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随时随地担心她饿着、为她哭得双眼红肿的傻丫头,心头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突然,春夏的目光顿住了。

    她看到了自家姑娘额头上那个鼓起的青紫色大包——那包藏在凌乱的发丝之间,立马想起京城里关于顾承宇残暴的传言。

    她方才还是心疼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暴怒起来,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被踩了尾巴。

    她转身,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般冲到顾承宇的书案前,眼疾手快地抄起那杆搁在案上的长枪,握紧了,朝着顾承宇便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嘴里厉声骂道:

    “你这个王八蛋,竟然敢打我家姑娘!我告诉你,谁都不能动我家姑娘一根手指头——姑奶奶今天杀了你!”

    枪杆破风而下,带着春夏浑身的蛮力和十二分的愤怒。

    顾承宇神色平静,本能地抬手准备抵抗——可就在这一刹那,宋含章已快如闪电一般闪到了他身边。

    她的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人已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那落下的枪头。

    那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

    枪头被握住了,枪杆的余力还在嗡嗡地震颤,震得宋含章的虎口发麻,可她的手纹丝未动。

    顾承宇抬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宋含章,满目震惊。

    他看出她通晓武艺,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武功竟然远在他的想象之外——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力道,那样的果决,没有多年的苦功是练不出来的。

    这个善变的姑娘,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大包赫然立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心猛地一抽,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宋含章紧紧握着枪头,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抚慰一头发了狂的小兽。

    “春夏,不是夫君打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春夏愣住了,手里的枪杆还攥得紧紧的,眼里的怒意未消,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宋含章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狡黠。

    “你还不知道你家姑娘吗?从小就笨,不知道让路,腿长在我身上,柱子也长在院子里,可我就是每次都能跟柱子过不去——经常撞在柱子上。宋府里的柱子,哪一根没被你姑娘我拥抱过?它们可都认得我的额头。”

    春夏这才松开了长枪,枪杆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走到宋含章身边,伸出手指,轻轻地摸着那个包,指尖的触感是凹凸不平的淤血,她心疼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问:“疼吗?”

    宋含章一手握枪杵在地上,一手叉腰,下巴一扬,声音里满是满不在乎的张扬:“不疼。这个包对于你家姑娘来说,那都不是事儿。你忘了,那年我从树上摔下来,磕了碗口大一个包,第二天照常爬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春夏看着她那熟悉的张扬模样,看着她叉腰扬下巴的姿势,这才终于破涕为笑。这一笑,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倒像是雨后的彩虹,又哭又笑的模样滑稽又可爱。

    宋含章也笑了。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顾承宇,声音坦荡而自然,像是在宣布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这是你家姑娘的男人,也就是你的新姑爷——顾承宇。”

    顾承宇听着她那样直白、那样理所当然地介绍自己,用“你家姑娘的男人”来称呼他,心底像是被灌进了一壶温热的酒,忽然之间便满心欢喜起来。那欢喜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寒冬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让人浑身都暖了起来。耳根子又不争气地一红,他忙低下头去,将那一抹藏不住的情愫掩在阴影里。

    春夏大大咧咧地看着顾承宇,方才的怒气和眼泪早被抛到了脑后,连忙行了一个礼,声音洪亮:“见过姑爷!”说完,她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向前一步,凑近了,盯着顾承宇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目光从他眉毛扫到鼻梁,又从鼻梁扫到下巴,像是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她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地赞美道:“姑爷长得可真俊。你看这眉毛,像用墨画出来的;你看这鼻子,像用刀刻出来的。比大公子还好看——没想到这个世间,竟然还有比大公子还好看的人。我还以为大公子已经是头一份了,今日才知道是我见识短了。”

    此时的顾承宇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将那满心的欢喜和耳根的羞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抬眸时,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春夏直起身体,转头看着自家姑娘,忽然眼睛一亮,高兴地说:“姑娘,若是你跟姑爷生个孩子,不知道孩子会漂亮成啥样!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哎哟,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得了!”

    宋含章听了,脸上一烫,立马闪到春夏面前,一把紧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不要瞎说,夫君不喜欢听这种话。”她说完,转身看着顾承宇那张冰冷的脸,以为那个“滚”字又要从这张嘴里蹦出来了,便身体前倾,伸出手,一下子按住了顾承宇的嘴,语速飞快地说:“夫君,我自己会滚,不劳驾您动口。”

    那手掌按在唇上,带着微微的茧子和温热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顾承宇本来不想说“滚”。这一次,他真的不想说。他张口想说的是——你额头上的包,疼不疼?有没有涂药?可话刚到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宋含章那只带着茧子却又温热的手堵住了嘴。那些话连同那个被按住的吻,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宋含章说完,看着顾承宇温温柔柔地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歉意,也有一丝狡黠,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笃定不会被责罚的孩子。然后她快速抄起自己的长枪、宝剑、弓弩,一把拉住春夏的手,两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

    书案前的顾承宇,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院子里还回荡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和春夏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缓缓地触碰了一下方才被宋含章按过的嘴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墨香,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柔软。

    一个饱受痛苦、黑暗和孤独折磨了六年的男人,一个将自己囚禁在轮椅上、也囚禁在自弃中的男人,一个从未被女子碰过、更未被人如此理所当然地称为“夫君”的男人,被自己心动的女子这么轻轻一按嘴,竟贪恋起这一瞬即逝的温柔来。那温柔像是一道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心底最黑暗的那个角落,然后又倏然消失,留他一个人坐在寂静的书房里,对着满室的空荡,回味那一寸暖意。

    宋含章的房间里,春夏把包裹打开,取出五个用猪油和面、煎得两面金黄的腊肉梅菜饼。饼还微微冒着热气,油光锃亮,香味浓得像一把钩子,直往人的胃里钻。

    在书房里就闻到了这股香味的宋含章,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咬了下去。饼皮酥脆,腊肉的咸香混着梅菜的酸甜在口中炸开,她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连咀嚼都顾不上细细地嚼,一口还没咽下去,第二口已经咬了上来。

    春夏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说:“慢着点,别噎着。没人跟你抢,这些都是你的。”

    宋含章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一口接一口,一个接一个,腮帮子塞得像一只囤粮的仓鼠。不一会儿,五个大饼便被她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最后,她摸着肚子,仰起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她抹了抹嘴边的油渍,满意地说:“吃饭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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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嗝,那不叫吃饭。打嗝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

    春夏心疼坏了。她知道,姑娘在顾家不敢多吃。昨晚那个灌了一肚子凉水充饥的姑娘,今日连锅底的粥都不敢盛干净,就是因为怕招财没得吃。姑娘的饭量她最清楚不过,在江南时一顿能吃三大碗,如今在人前却要收起胃口、藏起饥饿,装出一副秀气的模样。

    不过,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包裹最底下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整整一袋闻不到味儿又耐放的麦饼,厚实得能当板砖用。她把袋子递给自家姑娘,压低了声音说:“这些麦饼够你吃三天的。以后,三天我给你送一次,保证不让你再挨饿。你可千万别再喝凉水骗肚子了。”

    宋含章接过布袋,点了点头,眼底有一丝温热的光。

    春夏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这间小屋——简陋的陈设、陈旧的木桌、没有镜台的窗台、孤零零的单人床。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哪里像是新房?这分明是一间下人住的屋子。她皱着眉问:“姑娘,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宋含章云淡风轻地答:“是啊。”

    春夏听了,暴脾气又来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全是愤懑:“姑爷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让你住这样的屋子?你是明媒正娶进来的新夫人,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她说完,转身就要去找顾承宇评理。

    宋含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春夏,是我自己要住这里的。我夜里看不见东西——天一黑,眼前就什么都辨不清,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我怕他发现了,会嫌弃我。与其被他发现后厌弃,不如从一开始就躲得远一些,好歹还能保住几分体面。”

    春夏听了,怒气更盛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压低声音恨恨地说:“他一个瘸子,竟然还敢嫌弃你?他自己都站不起来——”

    宋含章赶紧捂住她的嘴,急声道:“小声点。隔墙有耳。”

    春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满腔的怒火,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可声音里的不甘和愤懑还是压不住:“他一个瘸子,竟然敢嫌弃你?你哪里不如他?你可是我们九鼎门最聪明的人,那些图纸,那些机关,哪一个不是你在没日没夜地画?”

    宋含章松开手,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窗外海棠花正盛,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粉白的雪。她缓缓地说:“话不能这样说。他现在是站不起来,可保不准以后就能站起来了。世事无绝对,今日的残局,明日或许就有解法。而我的眼睛——”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低落,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琴弦,“永远都看不见。这是治不好的,是命里带来的。”

    她转回头看着春夏,目光里没有自怜自艾,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再有,他再是站不起来,还是宁安侯府的长孙,是宁安侯府的世子。他的身上流着顾家的血,那是天家人也要给几分薄面的姓氏。而我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握过刀、画过图、滴过血的手,“我便是泥土里的泥丸,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尘埃。身份差别摆在这里,这是铁打的门第,任谁来了也越不过去。再说了,顾家的恩情,还未还呢。”

    春夏听了这番话,心里酸得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的老醋,酸楚从心底一直漫到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家姑娘,姑娘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宋含章又温言安慰了春夏几句,然后便让她回去了。临行前,她特意将春夏送到围墙边的角门,握了握她的手,再三交代:“我与夫君分开睡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祖母那边不能说,府里任何人都不可以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春夏听了,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那圆滚滚的身影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墙上被她翻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灰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