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第二日的晨光亮得澄澈,仿佛被露水洗过一般,从雕花窗棂外淌进来,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顾承宇起得很早,招财正在主屋里为他梳洗。隔壁小屋里,宋含章缓缓睁开眼,又看见了这满室的日光——比昨日更亮,也比昨日更暖了些。
老夫人早有交代,她不必日日去侯府前厅请安,只需照料好顾承宇便可。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她倒也乐得自在。这侯府深宅里的规矩多如牛毛,少学一样便少一分拘束,于她而言,反倒是恩赏。
只是她的额头上,赫然鼓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突兀地隆起,像一只还未长成的角,藏着一丝滑稽的可怜。
那是昨夜里的事——太饿了,实在挨不住,灌了一肚子的凉水充饥,半夜迷迷糊糊摸去茅房,脚步虚浮间没掌握好方向,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此刻那柱子还立在廊下,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身下床,换了一身白底绣花的齐胸襦裙,外面罩一件绿如春水的轻纱。推开窗户的刹那,满树的海棠花正开得不管不顾,浓烈的香味像潮水一般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那一张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脸上,绽开了满满的笑意——纯粹、明净,仿佛昨夜那点儿狼狈从未发生过。
她要洗脸了,于是推开小屋的门。可她又忘记了穿鞋——那一双白嫩纤巧的赤足踏过青石地面,走到紫藤花下的井旁,花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随风轻摇。
她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掬起来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打湿了绿纱的领口。
洗完脸,她回到屋里,拿起梳子,却犯了难——屋里没有镜台,而她不会梳头,也不会描眉上妆。那些女儿家本该习以为常的本事,于她而言却很陌生。
于是,她又走出房间,走到主屋门前,探着头朝里张望。
主屋里,招财推着穿好衣衫的顾承宇从屏风后面出来。
顾承宇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面容冷峻如霜。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那探头探脑的身影——宋含章披散着一头过腰的长发,手里攥着一把木梳,白裙绿纱,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那一刻,她像极了江南山青水绿处走出来的精灵,误入了这侯门深宅。
宋含章看见了面若冰霜的顾承宇。她的嘴角却弯起一道春风的弧度,眼底温温柔柔、含着绵绵的情意,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想靠近又不敢贸然上前的期盼。
她手里握着梳子,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把她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她想让他给她梳头,就像昨天那样。
顾承宇撞上那双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霎时间,那些拼命遏制住的欲念与爱意又开始在心底疯长,像被压在石板下的野草,稍有一条缝隙便要钻出来。
昨夜那场旖旎的春梦浮现在眼前——她的娇态,她的轻吟,她的温度……
突然,他感到身体一热,耳根子便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蔓延到脖颈,藏都藏不住。
他看见了宋含章手里的梳子,心下顿时了然——她想让他为她梳头。若是自己是个健全之人,何须她主动找来?
他早已将她揽入怀中,抱到镜台前,为她梳漂亮的发髻,为她描远山般的长眉,为她画一朵精致的花钿,将她的容颜装点成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可是,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双纹丝不动的腿上——它们像两截枯木,毫无生气。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宋含章。
他拒绝了。
不是心在拒绝,是那一双残腿在替他拒绝。心是愿意的,心愿意得发疼。可正因如此,这拒绝才更加决绝——既然没有未来,便不该招惹她的现在。既然不想失去,便不该拥有。
宋含章看见顾承宇不再看她。她脸上的期盼,一寸一寸地消退下去,像一朵被日头晒蔫了的花,花瓣一瓣一瓣地往下落。那笑容却还挂在脸上——没有全部收走,只是没了方才的光彩。
招财推着顾承宇出了主屋的门。经过宋含章面前时,顾承宇对她视而不见,目光直直地越过她,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可那目光,在收回时,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她那一双洁□□致的光脚——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还沾着一片海棠花瓣。
他心里骂了一声——连鞋都不穿。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招财推着他去书房。
招财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夫人早。"
宋含章也赶忙回道:"早。"
她额上鼓起的大包,被垂落的长发遮住了,所以主仆二人都未曾瞧见。
招财推着顾承宇径直穿过庭院,往书房去了。
顾承宇进了书房,随手拿起一卷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那墨字一行行排列,像蚂蚁似的在纸上游走,与他无关。
招财见状,赶紧去厨房准备早食。
宋含章望着顾承宇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口。那一双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失望,像湖面上掠过的一片云影。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放在床头小桌上的银钗和发带,又来到紫藤花架下,打起一桶井水。
井水清澈如镜,映出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要以水为镜,自己梳头。
可她真的不会梳女子的发髻。阿娘从没有教过她——那些本该由母亲手把手传授的事,一件都没有。
在江南的那六年,她皆是女扮男装,头发束成男子的样式,简单利落。女子的云髻高鬟,她只见过别人梳,自己从未上过手。
她把长发拢到头顶,左绕右挽,用银钗去固定。可手一松,发髻便散落下来,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泉。
如此往复三次,长发始终不肯安分地待在头顶。
她咬着唇,有些较上劲了。
最后,她干脆站起身,弯下腰,将所有的长发都垂到面前,然后把那一捧青丝聚拢来,在头顶挽成一个髻,用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绕紧实,末了打了一个死结——打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一并拴牢——再插上那一根银簪。
这一次,头发终于没有再散开。只是那发髻凌乱地堆在头顶,东支西翘,鬓角与额前零散着碎发,看上去像刚被人揉过一般。
额前长发被悉数拢起后,那个鼓起的青紫色大包便再也藏不住了,如同雨后破土的一座小山,赫然立在光洁的额头上。
还好,她生了这样一张绝世容颜——什么样的发髻都撑得起来,连这般凌乱的发髻,竟也被她衬出几分慵懒随性的风致。
在厨房里做早食的招财,把自家夫人梳发髻的全过程看了个真切。
他想笑——夫人梳个头竟费了这么大的周折。
他疑惑——这位倾国倾城的新夫人,怎么连个发髻都不会梳?这不该是每一个闺阁女儿打小便练就的本事么?
宋含章朝着桶中的倒影看了看,很是满意。当然,她也看见了额头上那个鼓起的包。
不过,她只是对着水面里的自己笑了笑,浑没当一回事——那笑容里有一种见惯了磕碰的不在乎,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小树,早已不把这点儿疼痛放在眼里。
接着,她走进厨房,开始为顾承宇泡茶。她将几朵干菊花放进茶盏,注入滚水,待到水温合适时,她捞起自己的袖子,捏开左手肘内侧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朝茶盏里滴了几滴绿色的血液。
那血液入水即化,与菊花的清香融在一起,水面漾开一圈淡绿的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庭院里,海棠花随着春风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了几片。宋含章踏着满院的花香,端着茶盏走进了书房。
坐在书案前看书的顾承宇,光是听见那脚步带起的风声,便知道是宋含章来了——那脚步轻快却不轻盈,带着一种明快的节奏,不是招财那种小心翼翼的步伐。
宋含章走到书案前,将茶盏递过去,声音清脆如碎玉:"夫君,请用茶。"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翻涌的,是昨夜春梦中宋含章在他身下的模样——那娇态,那风情,那轻吟低唱的声音,缱绻如丝。
此时,他的心心在胸腔里乱撞,耳根子烫得厉害,那一抹红从耳垂烧到了脖颈深处。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一抬头,眼睛便出卖了心里所有的秘密。
宋含章见他迟迟不接,也不恼,便将茶盏轻轻搁在他面前。然后她俯下身,趴在书案前,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顾承宇。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缓缓滑下,漫过眉骨、鼻梁、两颊,最后落在下巴上——像在端详一幅绝世的好画,目光专注而认真,坦荡得不带一丝遮掩。
"夫君,"她由衷地赞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长得真好看。特别是你的眉毛和鼻子,像是画出来的。"
顾承宇到底没有抬头。他紧紧地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如铁钉落地:"滚。"
宋含章不生气,反而直起身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道:"滚,现在还不行。祖母说了,让我照顾好你,我可不能白吃你家的饭。"
她将"白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仿佛这是她留在清风居最名正言顺的理由——不是妻子,不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女人,而是一个靠自己的劳作换取饭食的人。
说完,她便利落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和花香一并涌进来。
随后拿起放在博古架旁的鸡毛掸子,开始扫尘。她的动作麻利而灵活,身影在书房里转了两圈,那些犄角旮旯的积灰便都清理干净了。
书架上的书被她重新归置整齐,散落的纸张被码好压在镇纸下,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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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角那盆半枯的文竹都被她浇了水。
做完这些,她两手一拍,离开书房,朝着厨房而去。
厨房里,招财已快做好早食。
宋含章迈进厨房,第一句话便问:"夫君的药呢?"
招财连忙放下手里舀粥的勺子,指着灶台一角的小火炉,恭敬地答道:"夫人,药已经煎好了。等公子用完早食,便给他端去。"
宋含章走到小火炉旁,弯腰揭开药罐的盖子,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钻进她的鼻孔,呛得她微微皱了皱鼻子。
她盯着那黑褐色的药汤,心里盘算着——得在这药里也加一些自己的血,以血养药,药借血力,这样效果肯定会更好。
一旁的招财看着新夫人头顶那凌乱的发髻,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发髻若是搁在寻常女子头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受过刺激的疯妇模样。
可新夫人顶着它,却偏偏显出几分慵懒随性的韵味,像是刚从花间醉卧而起的美人。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新夫人额头上那个鼓起的包,那一脸的感慨登时换作了担忧,他急忙问道:"夫人,您这额头是怎么了?"
宋含章盖上药罐的盖子,直起身来,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清风居的柱子与你家主子一样,似乎不待见我。昨晚走夜路,它不躲,我也不躲,就撞上了。”
招财听了哭笑不得,赶紧说要去拿药膏来给她涂,不然这包消得慢。
招财听明白了,这是撞在柱子上了。他赶紧说道:"夫人,还是要涂些药的,不然这淤青消散得慢,怕是要疼上好些天。"
宋含章一挥手,洒脱地笑了笑:"无碍。赶紧把早食送到书房去吧,粥该凉了。"
招财应声,麻利地盛好粥和小菜,端起食案离开了厨房。
宋含章目送招财离开后,迅速捞起左手的袖子,捏开手肘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口子,朝药罐里滴了几滴绿色的鲜血。
那绿莹莹的血落入药汤中,无声无息地化开,与苦涩的药味融作一体。她按了按伤口,让衣袖重新遮住那条手臂,神色平静。
随后,她自己盛了一碗粥,加了些小菜。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粥的香味勾得她胃里一阵绞动。
她本想再多盛一些,可锅底已见了底——再盛,招财便没有吃的了。她看了看那刮得见底的锅,无奈地端着那碗并不太满的粥,转身回了小屋。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小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招财在一旁为他添着小菜,布菜的间隙,他瞧见自家公子的耳根子仍是红的,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耳尖。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公子,您的耳朵为何这般红?"
顾承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垂眸喝粥。昨夜里那场旖旎的梦,又在脑海中浮现——她的发丝铺散在他的枕上,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她的声音如春水般在他耳边流淌。
可这一切,都不能说出口。
招财看着顾承宇那对红得可疑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公子,夫人额头上鼓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她说是这清风居的柱子不待见她——碰的。肿得老高,怕是碰得不轻。"
顾承宇听见这话,喝粥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声。那只捏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慢慢落回碗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门框,穿过庭院,最终落在那间小屋里——那里住着她,那个连鞋都忘了穿、额头撞出了包也浑不在意的傻姑娘。
小屋里,宋含章正在研墨。
桌上的碗里的粥,她吃得干干净净,可她还是很饿。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再等一天,再等一天,便可以吃到春夏做的饼了!
砚台上的墨锭被她一圈一圈地研磨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桌上已经铺好了宣纸,笔山上几只狼毫笔整齐地挂着,笔尖干透,正等着蘸墨。她一边研墨,一边在心里勾勒着那些图纸的轮廓。
她准备绘制一些军械图——
能一发十二矢的弓弩,在战场上能让一人的火力抵得过十二人。弩身用铁骨加固,机括是她自己重新设计过的,射速比军中的制式弩快了三倍。
改进投程更远、落点更精准的投石车,让守城的将士不必再冒死出城迎敌。原有的结构上加了一组滑轮,能让投石的距离更远、更精准。
改进后能够自动上箭矢的连车弩,省去了弓弩手每一次拉弦搭箭的间隙。
这些图纸上的每一个榫卯、每一处机括,都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只等着落笔。
她在九鼎门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把这个机关研究透彻,如今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每一个齿轮的位置和尺寸。
她得赶在公爹顾恩离开京城、前往西疆之前绘制完成。这是她报答顾家恩情的第一步——她能给的,不是寻常儿媳的温婉贤淑,而是这些在战场上能救下千万条性命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