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安安静静地坐在海棠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那盘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棋局。
王修安坐在他身边,愁眉苦脸,那双一向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忧虑。
洪楚离在院中来回踱步,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忧心忡忡的模样与他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的纨绔做派判若两人。
洪楚离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承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承宇,我们几个人当中,就你智计无双。你想想办法,救出宋家女眷。我来时特意从刑部大牢门口经过,那里挤满了打探宋家女眷发卖时间的人——有穿绸裹缎的富商,有摇着扇子的纨绔,连妓院的老鸨都亲自来了,涂脂抹粉地站在人群里。行简是我们最好的挚友,如果我们不想办法,怎么对得起行简。”
顾承宇并未着急回答。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不是在看棋,是在等,等洪楚离把话说完,也在等自己把所有可能的路都推演一遍。
洪楚离看着顾承宇不说话的样子,愈发焦躁。他转头看着王修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先生,您脑子比学生好使,您也想想办法吧。”
王修安抬眸看着洪楚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而克制,可温和之中却透着一种洞悉了全局之后的笃定:“以前朝廷官员犯罪,他们的家眷是直接充为官奴——被送进教坊司,或者发配到边关军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如今陛下的旨意是‘发卖为奴’,不是充为官奴,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你可知道?发卖,意味着有人可以买;有人可以买,就意味着有人可以救。陛下是在给那些想保下岳宋两家女眷的人留一扇门。我已去打听过了,霍老将军和钟大人已经在想办法。还有一个人——程国恩,也在暗中运作。”
洪楚离听到“程国恩”三个字,整个人立马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折扇啪地摔在石桌上,大声骂道:“程国恩这个忘恩负义之人,他哪里是真心想救宋家女眷!方鹏举和方继志两父子皆是好色之徒,方继志那畜生连自己庶妹都不放过。程国恩为了抱紧方家这棵大树,定会在买下宋家女眷后,拱手把她们送给方鹏举——如此一来,宋家女眷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而是从一个牢笼被推进了无底深渊!”
他说这话时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连院中那三棵海棠树的枯枝都被他的声浪震得轻轻晃动。
王修安等洪楚离骂完了,才继续说道:“程国恩是什么目的咱们姑且不论。但他想买下宋家女眷的心是真的——不管他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别的原因。事在人为,有霍老将军和钟大人出马,宋家女眷不会落入火坑。你忘了,宋家三姑娘可是钟大人的准儿媳,是皇上亲赐的婚事。钟大人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自家未来的儿媳妇被卖进火坑。”
洪楚离听了,终于不再暴跳,而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跌坐在石凳上。
他把扇子捡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放下,语气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悲哀取代:“即使霍老将军三人可以救出宋家女眷,把她们从发卖场上秘密买下来,可是不能改变她们贱籍的命运。宋家女眷以贱籍的身份活着,永远得匍匐在地,活在暗无天日之下。她们不能抬头看人,不能站在日光底下,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宋伯母那样端庄的人,白梅那样温婉的人,含章那样骄傲的人——这样活着,才是一种折磨、一种屈辱。这不是活,这是在活里被一寸一寸地凌迟。”
王修安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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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望着头顶那三棵不肯开花的海棠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通透:“楚离,在命运的洪流中,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上苍的恩赐了。什么折磨不折磨,什么屈辱不屈辱,在生死面前,那都无关紧要了。只要人活着,贱籍总有办法慢慢洗;可人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承宇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搁在棋盘上的刀,把洪楚离和王修安所有的争论都拦腰斩断了。他说:“我可以救出宋家女眷和岳家女眷。不是买下她们,而是让陛下赦免她们,让她们脱离贱籍,成为庶民。不用屈辱地活着,依旧可以活在日光之下。”
洪楚离和王修安听了,同时转头看着顾承宇,震惊不已。
洪楚离张着嘴,折扇从指间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修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微微晃动。
他们疑惑地看着顾承宇——这个人四年来从不主动说超过两个字的话,此刻却忽然开口说可以救出两家的女眷,而且是让陛下下旨赦免她们。
这绝不是随口说说——顾承宇从不随口说说。他说他能,那就一定有他的办法。
顾承宇的神色很平静,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止了敲,那盘棋局上的棋子被他重新挪动了几枚——不是永安铁矿的局,不是方雍的局,而是另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棋。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稳:“你们放心,我可以救出她们。”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洪楚离脸上移到王修安脸上,最后落在窗外那三棵沉默的海棠树上。
海棠树的枯枝在西斜的日光中轻轻晃动,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