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快马加鞭,一路风雨兼程,披星戴月。
陆鸣和赵不疑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秘密进入了京城。
他们走的是城西那道废弃多年的水门,守门的禁军早已被提前打点过,没有盘查,没有拦阻,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两人没有回府,没有歇脚,甚至没有停下来喝一口水,便直接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六年的矿奴生涯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脸上是洗不掉的风霜,手上是磨不平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矿渣,衣袍上沾着昼夜赶路时汗水和尘土凝成的泥渍。
可他们怀里揣着的那叠证据,比任何东西都更沉、更烫。
御书房的窗户边,皇上箫衡负手而立,眉头拧得紧紧的。
窗外那棵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的龙袍上,像一层冷霜。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久到顺德在角落里连着换了好几盏茶都不敢出声。
不久,御书房外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被顺德通传,皇上便已经听出了来者是谁。这脚步声他等了六年。他猛地转身,快步迎向门口。
陆鸣和赵不疑踏进御书房,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他们满脸风霜,眼窝深陷,唇色发白,衣袍上还沾着泥点和草屑。
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依旧恭敬有力:“微臣参见陛下。微臣还未来得及正衣冠,君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皇上快步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两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陆鸣的眼角已经生出了细纹,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写满了四十岁的沧桑;赵不疑鬓微霜,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这两张满是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微微发哽:“这六年,辛苦了。”他说这话时握着两人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像是不忍心松开。
赵不疑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乃是微臣们的本分。不敢言辛苦。”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问道:“永安铁矿,查得如何?”
陆鸣和赵不疑相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六年的隐忍,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也有即将把真相摊开在皇上面前时那种沉重的不安。
陆鸣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了无数层的布包,那是六年来他们在矿洞里、在茅屋里、在逃亡路上用命护住的东西。
他双手呈给皇上,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皇上接过布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叠证据——账册的抄本、密函的原件、供词的笔录、私印的拓片,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关键都有朱笔标注。他走到御案前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
随着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皇上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账册——永安铁矿六年来的收支明细,每一笔进项都大得触目惊心。
密函——刘基与方鹏举的往来信件,字字都在印证岳安门生已经上了方家的船。
供词——矿工的口述,讲述无辜百姓如何被滥捕入矿、累死在矿坑里。
货单——精铁运出永州、经手关卡、流向西夷和北疆的完整记录。
当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赫然列着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的名字,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这些朝堂铁柱——他终于明白了。
永安铁矿,自始至终就是一场局——是方雍知晓藏不住了,布下的局。
他用这座铁矿赚得盆满钵满,又把铁矿变成棋盘,用亲生儿子做饵,用岳安的门生做刀,用陆鸣和赵不疑做棋子——这是一场自救之局,也是一场反攻之局。
在这一场局里,方雍让他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赵不疑和陆鸣是他的矛,而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都是他的盾。
矛折了,盾穿了,无论他迈出哪一步,都是输。
他若保岳安和宋四维,则要治罪顾恩和霍威,西疆北疆军心动摇;他若保顾恩和霍威,则要牺牲岳安和宋四维,朝堂文脉分崩离析。
方雍把每一个出口都堵死了。他抬起手,朝着御案猛地一拍。
“啪”的一声,响彻御书房,震得案头的茶盏跳了一下,龙涎香的烟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冲散了。
顺德站在角落里,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最清楚皇上的性子——皇上喜怒哀乐从来不轻易喜形于色,哪怕是当年方雍逼他打压顾家时,他也不过是捏碎了手中一方砚台,脸色铁青却一句话没有多说。
可此刻,皇上的脸色像暴风雨来临前密布天际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知道皇上是遇到难事了,而且是非常难非常难的事。
赵不疑见状,立刻撩起衣摆重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痛,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微臣知罪。微臣没想到那一只老鼠成了精,反过来牵着微臣这一只猫的鼻子走。微臣在铁矿六年,查来查去,每一条线索都被人提前铺好,每一个证人都在微臣赶到之前就开好了口。微臣自以为是在追猎物,到头来猎物一直跟在微臣身后。”
陆鸣也赶紧跪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和不甘:“陛下,恕微臣无能。掉进了敌人的陷阱还不自知,等掌握好一切证据、走出陷阱才知晓这是一盘局。六年——微臣在矿洞里挖了六年,以为自己在挖方雍的根,到头来挖出来的全是自己人的棺材。”
皇上两手扶着御案,脊背缓缓弯了下去,像一个被卸去了所有防备的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对局势的无力,对臣子的心疼,还有对朝堂上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愤怒。
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慢慢地走到赵不疑和陆鸣面前,再一次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两人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一颤:“这不能怪你们,只能怪成精的耗子太狡猾了。你们在矿洞里暗无天日地挖了六年,他在府里明烛高照地布了六年的局。敌暗我明,你们追的是他故意留下的脚印,查的是他早就铺好的证据。事到如今,只能入了耗子精的心愿,按照耗子精的步伐走了。”
赵不疑的嗓子有些沙哑,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风听见的事:“陛下,事到如今,您是拿方鹏举的命和方家这些年赚取的巨额真金白银,来保下顾恩和霍威——还是保下岳安和宋四维?”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皇上,他需要一个答案。
皇上负手走到窗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宁国内部乱了,是家事,不至于灭国。朝堂上斗得再狠,终究是关起门来的争斗——今天你失势,明天他得势,可国还是这个国。朕可以用廷杖,可以罢官,可以流放,这些都是关起门来自己人的事。”
他转身看着赵不疑和陆鸣,接着说道:“可如果外部乱了——那就是灭国了。如今北疆和西疆不能乱。北狄虽遭雪灾和瘟疫,但元气未绝,那头狼还在雪原上舔着伤口;西夷虽换了新王,但拉杜那个摄政王比死去的西夷王更狡猾,他只是在等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所以,朕只能保下顾恩和霍威。至于岳安和宋四维——朕会尽最大的力气保住他们的命。方鹏举不能杀,方家的银子也不能抄,这是朕与方雍做交易的底牌。”
赵不疑和陆鸣听了,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局势下,只能稳西疆和北疆。可这也意味着,岳安和宋四维,这两个从不向权贵低头的人,将被推出去祭旗。他们是清白的,可在这盘棋里,清白不值钱。
岳安和宋四维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流放,罢官,抄家,一生的清名被污。岳安在刑部几十年的铁面无私,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半辈子的清正廉明,都将在方雍的棋盘上化为齑粉。
赵不疑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只是要苦了岳安和宋四维了。”
方府的书房里,方雍让人多点了几盏灯。
烛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蜡烛,连平日里不用的那两盏铜雀灯也被搬了出来。
所以书房里很亮,亮如白昼。
那明亮的烛光映在方雍脸上,也映在程国恩脸上,让两人那温文儒雅的面孔显得更加温润。
他们的面容在烛火下看起来是那么平和,那么从容,像是两个正在灯下品茶论道的贤士。
单单看这两张温润的脸,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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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将他们往坏处去想呢?
一个须发微白,眉目慈和,像是邻家那位乐善好施的老先生;一个面如冠玉,气质清隽,像是刚从翰林院里走出来的年轻学士。
可就是这么温文儒雅的一老一少,合力布下的局,把想除掉的人都算进去了——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一个也没有落下。
他们用一个铁矿做棋盘,用真金白银做棋子,把宁国朝堂上最正直的几根柱子全部推到了悬崖边上。
此刻,方雍和程国恩正坐在软榻上对弈。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如墨,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雍执白,程国恩执黑。
白子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保守,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步伐,从不轻易冒险;黑子凌厉,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像是年轻猎豹的试探,看似不经意却在暗中布局。
程国恩落下一枚黑棋,手指从棋盘上移开后,抬起头看着方雍,声音平静而恭敬:“丞相,根据耳目来报,陆鸣和赵不疑已进京,且直接去了皇宫。”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方雍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这位老狐狸的反应。
方雍嘴角带着笑意,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着。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大局已定之后才有的从容,还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味的满足:“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陛下,今夜你怕是难以入眠吧。”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一子落下,似乎已经把整盘棋的胜负都锁定了。
程国恩微微翘起嘴角,带着这次棋局即将成功的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黑棋上。他在想,方雍会把手里的白棋落在何处——按照方雍的习惯,他一定会乘胜追击,把手里的优势扩展到最后一丝余地。
其实他已经料到了方雍会把那枚白子落在哪里。
方雍太自信了,自信到不会留后手,自信到以为自己是这盘棋上唯一的棋手。
他忽然落下白棋,棋子落定的位置精准而狠辣,正好斩断了程国恩的退路,把他逼到了一个看似无法翻身的绝境。
这一手确实漂亮,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可是他并没有看到——棋盘上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空位。
那空位藏在白子的包围圈之外,看似毫无关联,却是程国恩在数十手之前就预先留下一条路径。
方雍的棋果然不出程国恩所料,落在了程国恩希望它落下的位置——那个看似凶狠的绝杀,恰恰把程国恩推到了那条早就准备好的生路上。
程国恩收拢嘴角的笑意,把它藏进了温文儒雅的面孔后面。
永安铁矿的局即将赢得圆满的结束,该倒下的人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方雍沉浸在即将独揽大权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已经悄然蛰伏了起来。
这一场局胜利的果实,就让方雍独占吧——方雍要的是方鹏举全身而退,要的是朝堂尽归方家,要的是把皇上逼到墙角。
程国恩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方雍把所有的敌人和所有的仇恨都吸引到方家人的身上,等到果实熟透了,他再摘。
所以他得藏起来,藏在方雍的影子里,藏在胜利的欢呼声后面,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都不当回事的位置,悄悄伸手,持着方雍这一把刀,一路劈荆斩棘,走上权力的巅峰。
夜深了,高高的宫墙把所有的自由和快乐隔绝在了宫外,只留下孤独和清冷将这华丽的皇宫填满。
高处不胜寒,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往往是最孤独的人,而那些还没有站到顶端的人,正在用别人的孤独铺自己的孤独之路。
皇上今夜无眠。
他没有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也没有躺在寝宫的龙榻上辗转反侧,而是走出了寝殿,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来到了翠微宫不远处。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一棵老柏树,两眼望着翠微宫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了——不是不想推,是不知道怎么推。
他站了很久,从月亮西斜站到东方既白,从夜风微凉站到晨露初降。顺德远远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外袍,不敢上前。
皇上就这么看着那扇门,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门楣上移开,看着晨曦一寸一寸地把宫檐染亮。他一直看着,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