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检过后第三天,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第七作业区一段旧矿道塌了。不严重,只封住一条支道,但搬运路线得绕。
绕行的新路线,正好擦着废弃区的边缘走。
林青凰跟着搬运队挪到废弃区入口的时候,前面那串肉仆在绕行路口齐刷刷地往右转。
她慢了半步。
不是失误。这半步是她算了一整天才放出来的。
慢得太多会被编码脉冲记进异常日志,慢得太少又拉不开距离。
半步刚好,刚好让她和队尾之间空出一截。
不大,约莫五米。
但五米够了。
废弃区的入口在左手边。
监工的扫描节点在前方三十米外,那点精神力探不到这里。
她侧身一步,脱出搬运队列,闪进了阴影里。
整个动作只用了不到两息,连脚步声都压在了前面那群人的踩踏声里。
死人堆还在。比她上次离开时又多了两具。
新尸体歪歪地叠在旧的上头,皮肉的气味混进矿石粉尘,发酵成一种说不清的浑浊,钝钝地堵在鼻腔里。
她绕过去,没停留,径直走向废弃区最里面那面岩壁。
那道从底部裂下去的缝隙就在这里。
她之前在搬运路线上用余光扫到过它,在脑子里记了好几天,连缝口的宽窄都估过一遍。
窄。
她把背筐卸下来,留在缝外——背着筐挤不进去,筐留在外面也是个破绽,但两害相权,她选了能进去的那一头。
侧着身,一寸一寸往里挤。
脊椎断裂处被两侧岩壁一夹,发出一声闷响,疼意顺着脊柱直窜上后脑。
她咬住牙根,没出声,继续往里。
维持断裂处固定的那点灵魂能量被挤压牵动,消耗陡然快了一截,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这一趟下来,四十天的窗口期大概要折掉半天。
值不值,进去再说。
顺着缝往下走,岩壁在三米之后变了。
不再是矿坑里那种被赶工凿出来的粗糙断面。
这里的凿口整齐,工具留下的纹路很细,很稳,一道压着一道,节奏均匀得像有人在数着拍子下手。
不是被鞭子逼出来的手法。
被鞭子逼出来的活,深一锤浅一锤,全是急。
这里是慢。
是有人在这下面干了很久很久,不慌不忙地干,自己想干,没人催,也没人看。
再往下十五米,缝隙忽然开了,撑成一个一拳来高的横向空腔。
空腔里摆着东西。
几块矿石压着布包。
一个用废料拼起来的容器,里头盛着水。
旁边几小块干硬的食物,成分和矿坑里发的灰色糊糊明显不是一回事。
还有工具,粗制,但能用,码得整整齐齐,刃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林青凰的目光在那排工具上停了一瞬。
码得整齐,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信号。
矿坑里没有一个肉仆会去码整齐任何东西。
那要消耗多余的注意力,而注意力和能量一样,在这里是奢侈品。
会把工具码齐的人,脑子里还留着“秩序”这个概念。
这不是藏身处。
这是一个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左侧岩壁上有东西。
她靠近,用灵魂感知贴着壁面扫过去。
感知的范围只够覆盖一臂之内,她就一寸一寸地挪。
符号。
不是永生文明那套钝重的编码体系。
是文字,各种各样的文字,七八种不同的笔迹,大小不一。
有的已经浅得快认不出,是很早以前刻的,矿石粉早把笔画填满又磨平了,只剩个隐约的轮廓;有的还新,凿痕里的粉末还没积满,边缘锋利。
她灵魂最底层那缕浅绿色的诸星残念,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警觉的颤。
是一个人在异乡的角落里,冷不丁撞见一件不知多少年没再见过的旧物时。
那种说不出的、迟钝的牵动。像血脉深处某根早就断了的线,被人在断口上轻轻碰了碰。
她压住这点波动,没让它扩散。
情绪是变量,变量靠不住。
她把它和暗纹、和抽检时那道蓝纹一并归进同一个档案:本源同源,待用。
她沿着岩壁辨认。
至少六种文字。全是被永生文明碾碎的文明留下的语言。
一行行,一片片,刻在这座矿坑最深处、一道没人会低头看的缝里。
刻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笔迹一种叠着一种。
“看够了没有。”
声音从暗处来。
苍老,平静,像一块被踩了几十年的石板,早被踩实了,再踩也不会有声响。
林青凰没回头,也没惊。
她只是把灵魂感知从岩壁上收回来,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
收得太快会惊扰核心区的诸星残念,然后转过身。
一个驼背老人从空腔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
左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左脚都要在地上蹭一下才落得稳。但他走得不慢,那种慢里有股熟练,是用一条残腿走了几十年才磨出来的稳当。
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就是在看一个人,进了他的地方。
林青凰打量了他三秒。
矿坑肉仆的标配灰色布衣,左前臂上烙着编号。
这些和外面那几千个活死人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眼睛里。
外面那些肉仆的眼睛是空的,黑暗早把里头的东西掏干净了,剩两个盛矿石粉的洞。
这个老人的眼睛里有东西。扎实的,清醒的,没被磨掉的东西。
那东西,林青凰在阿九眼里也见过一次。
“你是谁。”她问。
老人停在她前面两步的地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老骨头。”他说。
“欢迎来到底下。”
老骨头煮了一碗热的。
不是矿坑发的那种灰色糊糊,是用废料容器盛着的、混了某种植物根茎碎末的热水。没什么味道,但是热的,喝下去之后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像在一块冻硬的土里浇了一点温水。
林青凰接过来,喝了,没有客气。
她需要热量。
不需要社交礼仪。
这一趟挤进缝里,灵魂能量和体力都掉了一截,眼下能补一点是一点。
情面是给活得宽裕的人讲的,她没有那个余量。
老骨头在她对面坐下,脊背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她喝完。
他不催。
看得出来,等是他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
林青凰把空碗放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