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码脉冲的尖啸准时在第四个小时响起。
林青凰眼皮一跳，意识被强行从黑暗中拽回。她试着翻身，身体却跟生了锈的铁疙瘩似的，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在磨砂子。
特别是腰椎那道裂缝，在冰冷石板上躺了四小时，钝痛已经升级成了尖锐的、往骨髓里钻的刺痛。灵魂能量强行驱动着这具破烂的肉身，但每一次发力，都在加剧伤口的撕裂。
周围，一片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活死人军团，上班了。
那些肉仆的动作，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站起来，迈步，走向外面，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连揉眼睛的都没有。
林青凰挣扎着坐起，扶着冰冷的岩壁，好不容易才站直。眼前一阵发黑，她晃了好几秒才稳住身形。
旁边的铺位已经空了。那个神秘少女，动作比她利索得多，早就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群。
林青凰一瘸一拐地跟上人流，走向该死的第七作业区。
路上，她强迫自己从剧痛中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开始像雷达一样扫描整个矿坑的结构。
昨天，她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活命和搬石头上。今天，必须开始情报采集。
矿坑是个巨大的、从上到下分层的漏斗。
上层，是成品矿石的转运通道，连接着外面那些运输光桥。
中层，就是她们现在干活的地方，十几个作业区像牛皮癣一样贴在漏斗壁上。
下层，她昨天去过，是倒垃圾的废弃区，也是死人堆。
但今天，她看到了一个新东西。
在废弃区的更下面，还有路！
搬运路线经过一道裂口，能俯瞰整个下层。就在她倾倒矿渣时，眼角余光瞥到了那道裂缝。
一条很窄的小路，从废弃区底部的一道裂缝里延伸下去，直通更深的黑暗。裂缝两侧的岩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好家伙，地底下还有地底，搁这儿搞俄罗斯套娃呢？
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从裂缝口偶尔飘上来的气味判断，下面有活人。活人代谢产生的、那股微弱的酸味，和矿石的无机粉尘味截然不同。
这个情报，她死死记在脑子里。
搬砖，继续。
第二天和第一天，毫无区别。装筐，背起，挪动，倾倒，回来，再装。
她手掌上昨天磨出的伤口刚结了层薄痂，一抓起矿石，痂皮就混着血肉被再次磨开，新鲜的血渗进灰色的矿粉里，糊成一团。
脚底的两条裂口已经发炎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玻璃渣上。
灵魂能量每用一点就少一点，不可再生。用它来止痛，纯属烧命。
所以，她只能忍。
大概六个小时后，第七作业区出事了。
“轰隆——”
一块至少两吨重的岩板从采掘面顶部脱落，带着沉闷的巨响，狠狠砸在作业面上。
三个倒霉蛋被砸个正着。两个当场就没了动静，身体被压成了诡异的形状。第三个被压住了腿，在漫天灰尘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
那个编号为“丁七”的监工魂贵飘了过来，灰蒙蒙的光芒毫无波动。它扫出的编码脉冲，不像在探查生命，更像是在盘点库存。
死了两个，残了一个。哦，库存损耗了三件。
它发出一道指令，旁边四个肉仆立刻像提线木偶一样上前，开始搬那块该死的岩板。
岩板搬开，被压住腿的那个已经不叫了。他的腿从膝盖以下，碎得像一包烂面条，森白的骨茬从破烂的灰色布衣下戳出来，格外刺眼。
监工没有任何救治的意思。
它又发出一道脉冲，两个肉仆上前，拖着那个伤员就往废弃区的方向走。
拖到地方，随手一扔，完事。
等他死透了，就正式成为垃圾堆的一部分。
林青凰站在搬运筐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看到另外两个死掉的肉仆，身上的搬运筐被麻利地取下来，发给了后面排队的人。
筐比人值钱。
这个判断，很真实，也很地狱。
她没有多看，低下头，继续搬石头。但她的注意力，却被岩板坍塌后暴露出的岩壁截面，死死吸住了。
截面上，有一道纹路。
那不是矿石的天然纹理，而是某种人工刻画的痕迹，线条规整，拐角明确！
她在搬运时，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两遍，将那纹路的形状死死烙进脑子里。
呼吸，停了半秒。
这个矿坑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那不是编码，不是永生文明的任何符号。
是文字！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被刻在矿坑岩壁的深层，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这意味着，在永生文明把这里当垃圾场之前，曾有别的文明在这里留下过印记。
她将这条信息，同样压进记忆最深处。
一天的工作结束。回到营地，领了那份能把牙粘掉的灰色糊糊，吃完，躺下。
旁边铺位的少女，今天回来得比她晚。
少女躺下后大概十分钟，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
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
“你的脚，在流血。”
少女的声音极轻极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嗓子里大概一滴水分都榨不出来了。
林青凰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裂口确实还在渗血，冰冷的石板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没事。”她用这具身体的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比少女还要沙哑。
少女沉默了两秒，手指在破烂的内兜边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摸出了一小块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块矿石碎片，表面附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磨成粉，按上，能止血。”
说完，她就立刻翻了回去，背对着林青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青凰握着那块冰凉的矿石碎片，看了几秒。
这是少女偷偷攒下的“私产”之一。
她原以为少女偷这些是为了交换什么，现在看来，是当药用的。
用矿石粉当金疮药，这种只可能在眼前这种鬼地方才会诞生的生存智慧，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将矿石碎片在石板上磨碎，把那灰白色的粉末小心地按在脚底的裂口上。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但很快，血真的慢慢止住了。
粉末里某种未知的能量成分，起到了凝血作用。土办法，但管用。
林青-凰把剩余的粉末收好，重新躺下。
灵魂在肉身深处，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那根连接着十四亿人的信仰残丝，在层层屏蔽之后，似乎也颤动了一瞬。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速整理今天获取的所有信息。
矿坑下面，还有一层，有活人。
岩壁深处，有古文明的文字。
身边的少女，不是一个简单的“肉仆”。
三条线索，三个方向。
她现在一无所有，但她有了一条路。
这条路，从这个编号一七三的身体开始，从这份灰色糊糊和这撮矿石粉末开始，从脚底的伤口和腰椎的裂缝开始。
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也不需要别的办法。
黑暗里，她闭着眼，呼吸缓慢而均匀，和周围几千个麻木的灵魂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脑子，从未停歇。
矿坑下面那一层，明天，必须找机会摸过去。
岩壁上的文字，需要更多截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而少女……她脊背上那个本源印记，需要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来确认频率的全部细节。
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
在这里，肉仆的时间最不值钱。一天十六小时劳作，四小时睡觉，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但对她来说，这种最不值钱的时间，恰恰是她现在最宝贵的资源。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永生文明，找不到她。
她是一七三，一个编号，一粒灰尘。
她是这个矿坑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粒沙。
但沙子，会动，会思考，会在无尽的黑暗里，找到那道通往光明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