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审判者的扫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隔十二到十五个小时准时降临。
半小时到四十分钟的数据采集,编码阵列全开,将她的灵魂从里到外扒个干净。然后,关闭,离开。
球壳内,重归死寂。
林青凰在前三次扫描后,就摸清了这个规律。
那个所谓的“审判者”,根本不是专职看守。它手底下,至少还管着十几个跟她一样的“样本”。
一个狱警,二十间牢房,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
这就是缝隙。
在眼下这种连呼吸都奢侈的处境里,这道缝隙,就是她的全部。
空窗期一旦开始,林青凰便立刻行动。
她将那仅剩的、不到百分之二的精神力,像最精密的仪器般一分为二。
一份死死锁住灵魂核心,防止崩散;另一份,则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感知力,探出球壳,朝着那片黑暗的矿坑摸过去。
目标,矿坑。
更准确点说,是那个脊背上带着“外挂”的少女。
但这缕感知力实在太弱了,弱得像风中残烛,每次探出去,都像在进行一场豪赌。
前三个空窗期,她只拼凑出了矿坑的大致轮廓。
面积比预想中更大,近八十平方公里。四到五万名“肉仆”,像工蚁一样分布在十几个作业区。
十四个魂贵监工,巡逻路线固定,有规律可循。
呵,原来是在捡垃圾。
林青凰的意识掠过一丝冷意。
从被碾碎的文明废墟里,榨取最后一点能量残渣,供养上层的灵魂体。
连骨头渣子里的油水都不放过。
最底层的消耗品,肉仆。
第四个空窗期,她的感知力终于精准锁定了第七作业区。
少女就在那。
瘦小的身形弯着,灰色布衣上沾满矿粉,赤脚踩在锋利的矿渣上,脚底的死皮厚得像甲。
她机械地搬着矿石,从一头到另一头,周而复始。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但,在监工转身的刹那,她会以快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将一小块矿石塞进内兜。
偷东西。
一个在最底层捡垃圾的蝼蚁,还在偷垃圾里的垃圾。
有种。或者说,已经绝望到不怕死了。
林青凰的感知力,在少女的背脊上无声地停顿了几秒。
印记,就在那。
被破烂的布衣遮着,像一块颜色略深的胎记,平平无奇。
但她灵魂底层,“诸星残念”那微弱的共振频率,绝不会骗人。
那里面,确实含有星球本源碎片的能量!
一个关键问题浮现:这印记,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沾上的?
如果是随机掉落,那这条线索就断了,天知道这具肉身在被送到这之前,辗转了多少个战场。
如果不是……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空窗期结束,感知力瞬间缩回。
第五审判者的编码光线如期而至,冰冷地扫过她的灵魂。
“信仰残丝衰减率,百分之零点零三每周期。”
“诸星残念活性,持续休眠,无异常波动。”
“灵魂整体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一,较上次下降零点四。”
林青凰默默记下这些数据,将所有内部活动彻底锁死。诸星残念那点微弱的共振,被她死死压在最深处。
第五审判者,什么也发现不了。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藏住的底牌。
扫描结束,黑暗重临。
她的“日程表”固定得像一台军用时钟:被扫描,等待,侦查,分析,缩回,再被扫描。
精神力死死卡在百分之一点八。灵魂裂纹不再扩大,但也没有余力修复。
可她的脑子,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第五个空窗期,她锁定了监工换班的节点——每十二小时一次,间隙三分钟。
三分钟的绝对监控真空。
记下了。
第六个空窗期,她摸清了矿坑的“监狱围墙”——编码屏障。
探测目标:灵魂信号。
这意味着,没有灵魂波动的“肉身”,理论上可以在它眼皮子底下反复横跳。
虽然物理屏障依旧无法穿越,但不触发警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永生文明这套体系,从上到下,都是该死的“灵魂中心主义”。
对灵魂体固若金汤,对物理层面,却处处是筛子。
林青凰将这些情报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拼接。
一张作战预案的轮廓,渐渐成型。
她没有力量,没有肉身,没有武器,没有队友。
但她有脑子。
能想,能算,能记,能推演。
这就够了!
第七个空窗期。
感知力再次探入第七作业区。少女依旧在机械地重复着一切。
但这一次,林青凰捕捉到了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有意思。
少女内兜里的矿石越来越多,却从未被发现。
她的动作,总能完美避开监工的视线。每一次转身,每一次低头,都恰好卡在监工巡逻的视觉死角里。
这种对时间节奏的掌控……比我花了六个周期推演出的“安全窗口”还要精准!
一个眼神麻木的肉仆,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可不是什么底层蝼蚁。
这是个猎手。
林青凰的感知力在少女脊背的印记上多停留了两秒,灵魂深处的共振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频率咬合度,完美。
这不是随机掉落的碎片!
随机碎片的频率会衰减、会模糊。但这块印记的能量结构,完整得像刚刚出厂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维持它的活性。
是少女的肉身!
这具看似孱弱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滋养着这块本源碎片,就像身体会自动修复伤口!
这意味着,她的肉身和这块碎片之间,存在某种……天然的、完美的适配关系!
感知力猛然缩回灵魂核心。
黑暗的球壳内,编码锁链的冷光映着她那布满裂纹的灵魂。
红色的光芒,在裂缝中极细地颤动着,如同地心深处的岩浆。
不能再等了。
她要逃。
逃进一具……新鲜的尸体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