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星魂的身体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青凰的侧脸，眼神在她身上停了很久，没有接话。
“死人的意识。”林青凰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说要去医院一样平常。
地星魂站起来，十岁少年的脸上浮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
“一百多亿年，七个九级文明，上千个次级文明，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往这个方向想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文明能确定死后还有灵魂这回事。”
地星魂走到溪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流水上。
“活人的意识可以观测，可以量化，可以通过灵能手段进行剥离和转移，这些都有迹可循。”
“但死人的呢？”
“意识离开肉体之后去了哪里？是消散了？是转化成了某种能量？还是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
“没有任何一个文明给出过确切的答案。”
“所以没人敢往这条路上走，因为连研究对象都摸不着。”
林青凰靠在溪边的石壁上，双臂环抱。
“你说的对，按照常规的科学框架，灵魂这个概念确实无法被证实。”
“但是有一件事你忘了。”
地星魂看着她：“……”
“我重生了三十多次。”
溪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地星魂的嘴唇动了动，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青凰继续说。
“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重来，我的记忆没有断过。”
地星魂没有出声，只是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紧了一点。
“我的身体换了三十多副，但我还是我。”
“如果灵魂不存在，那在肉体消亡之后，是什么东西承载着我的意识穿越了三十多次生死？”
“是什么让我在每一个新的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还记得上一世怎么死的？”
地星魂沉默地听着，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情况是个极端特例，不能用来推导普遍规律。”
“我知道。”林青凰点了点头，“但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意识在肉体之外，确实可以独立存在。”
“哪怕只有一个案例，它也打破了你说的那个前提。”
“灵魂这种东西，存在。”
“只是以我们目前文明的技术，暂时没有办法发现它们。”
地星魂在青石上来回走了两步，脚底的溪水被他踩得噼啪响。
“就算灵魂存在，问题还是那个。”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活人的意识可以通过心理评估来筛选，你能知道他是忠诚的还是怀有恶意的。”
“但死人的灵魂呢？”
“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没有任何手段对它进行检测。”
“你怎么判断一个游荡在世间的灵魂，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万一你抓了一个恶人的灵魂灌进机器里，那跟用死刑犯的意识有什么区别？”
“结局一样，叛变，屠城，你亲手造出一个无法控制的怪物。”
“所以没有人敢往这方面想，风险太大了。”
林青凰没有反驳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普通的灵魂，确实无法辨别善恶。”
“但有一种灵魂，我不需要甄别，在国家大义面前，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一定都是好的灵魂，绝对忠诚。”
而华夏这片土地上，为了保护国家、保护同胞而牺牲的人，从来都不缺。
地星魂看着她的眼睛。
“哪一种？”
林青凰没有回答，双拳却紧紧的握住，眼里一片肃穆。
“看来你已经有人选了。”地星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微妙的语气。
林青凰没有否认。
地星魂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看得见灵魂吗？”
林青凰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信仰之力还残留着一点，稀薄的金色光芒在指尖流转，十四亿人的温度留在那里面，没有散。
“你们的文明目前没有收集灵魂的技术，也没有感知灵魂的手段。”地星魂盯着她掌心那点金光，“你打算怎么找到它们？”
林青凰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看着金光在掌纹间慢慢游走。
“地星魂，信仰之力的本质是什么？”
“十四亿人的心念汇聚。”
“心念是什么？”
地星魂的回答停了一拍。
“是意识的投射。”
“是活着的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力量，通过信仰这个渠道，交给了一个他们信任的人。”
“对。”林青凰攥了攥拳头，金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十四亿人的心念，十四亿份活着的意识碎片，汇集在我的掌心里。”
“这股力量能修复生命本源，能治愈神经损伤，能把被触须抽走的岁月补回来。”
“它作用的对象，是生命最底层的东西。”
“如果灵魂确实存在，那它一定也属于生命最底层的范畴。”
“信仰之力既然能触及生命本源，那它就有可能触及灵魂。”
地星魂重新审视着她掌心那团不肯散去的金色光芒。
一百多亿年来，从来没有人走过这条路。
不是因为这条路不存在，而是因为走这条路需要同时满足太多条件。
第一，你得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感知灵魂。
第二，你得有一个可靠的筛选标准去判断灵魂的善恶。
第三，你得有足够多的合格灵魂来填充那些机器。
这三个条件，放在任何一个文明面前，哪怕是九级文明，也凑不齐。
但眼前这个人，她手里有信仰之力，十四亿人的心念汇聚，可以触及生命最底层。
她的筛选标准不靠技术检测，靠的是那些灵魂生前最后一刻做出的选择。
“你要去哪？”地星魂从青石上站了起来。
“去那些灵魂逗留的地方。”林青凰撕开了空间裂缝。
地星魂三步并两步跟了上去。
“我也去。”
林青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帮不上忙吗？”
“治愈伤员我帮不上忙，但这件事不一样。”地星魂的语气快了起来，“我存在了一百多亿年，见过太多文明用错误的方式处理意识转移的问题，我得在旁边看着。”
“万一你真的能找到灵魂，注入的过程中有任何偏差，我至少能提供一些参考。”
“而且。”他顿了顿，十岁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点很少见的表情。
“这是一百多亿年里，第一次有文明走这条路。”
“我不想错过。”
林青凰看了他两秒，迈进空间裂缝。
“跟上，别掉队。”
地星魂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原地消失。
青色的光继续在水面上流转，泉眼底部那两块核心碎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光膜包裹着它们，一明一暗。
只有溪水流过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