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空旷的校场,王翦萧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那双锐利的帝王之眸盯着下方被炮火犁过的废墟,眸光沉得像冬夜的深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翦的担忧。
那不是危言耸听,是用无数场血战堆出来的铁血事实。
老秦人骨子里的悍勇,在刀剑时代是最锋利的兵器,在火器时代,就是最致命的炸弹。
“先生。”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将军的话,你怎么看?”
陈玄拱手,只吐出两个字:“零件。”
嬴政眉头微动。
“火器越强,兵就越不能当人使。”陈玄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得当零件使。”
“火铳的机括,扳机扣下,撞锤就得敲响火石。炮车的轮子,往前推,它就不能往后滚。”
他抬眼看向嬴政。
“五万火器兵,也得跟这机括和轮子一个样,命令前进三步,多走一步就是死罪。”
蒙毅眉头拧紧:“说到底,怎么练?”
“走路。”
“走路?”
蒙毅满脸困惑,“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陈玄没理他,看向韩信。
韩信一直沉默着。
但就在“零件”两个字砸下来的瞬间,他瞳孔猛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某根最核心的弦。
他猛地抬头盯着陈玄。
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在他眼底翻涌。
“三千人走路,只发出一个脚步声。”
韩信接过话头,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三千人站立,从任何方向看过去,都只是一条线。”
“如果能做到......”
他转向嬴政,拱手砸地。
“那这支军队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都已经拧成了一股绳!再复杂的战术阵型,对他们而言如臂使指!”
“陛下!请准臣在五大火器营立刻推行新法!”
嬴政看着韩信眼里烧起来的火,又扫了一眼胸有成竹的陈玄。
黑龙令牌被掷下高台,落在韩信面前。
“啪”的一声闷响。
“准。”
嬴政的声音如铁,“七天后,朕要在校场上看到一支不一样的军队。”
韩信双手接住令牌,起身便走,没有再看殿中任何人。
王翦不在。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比他本人还沉。
……
天还没亮。
咸阳东郊五大火器营的营门被同时踹开,急促的军号声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三万名火器营士卒被连拖带拽地拉上校场。
睡眼惺忪,骂骂咧咧。
他们中有从上郡血战里爬出来的老兵,有从关中各军选拔的精锐。
个个身上带着旧疤,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凶狠——好勇斗狠,死都不怕。
韩信站在高台上。
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剑,面沉如水。
他身后,是三百名手持水鞭的督战队。
“从今天起,”
韩信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一个字一个字砸进三万人的耳朵里,“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走路。”
校场上一阵骚动,低笑声此起彼伏。
“走路?我他娘三岁就会了!”
“将军怕不是还没睡醒吧?”
韩信不看他们,抬手往下一压。
“所有人,听口令,抬左腿。”
校场乱成一锅粥。
“左腿是哪条?”
“拿筷子那只手那边?”
“不对!是另一边!”
有人抬左腿,有人抬右腿,有人两条腿都没动,茫然地左看右看。
三万人像一片被风吹乱的稻田,东倒西歪。
“废物。”
韩信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连左右都分不清,打什么仗?”
“督战队!”
“在!”
“分不清的,每人十鞭。立刻。”
“喏!”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校场。
水鞭抽在裸露的后背上,一道道血痕隆起。
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秦锐士,竟因为分不清左右腿挨鞭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怒火在迅速蔓延。
一个脸上横着一道长刀疤的老卒,猛地从队列里迈出一步,声音又大又硬。
“将军!”
他叫王二,上郡军出身。长城血战那一夜,他亲手搏杀三名匈奴百夫长,把最后一个的脑袋按进雪地里活活闷死。
在军中,说话有分量的人。
“我等是来杀敌的!不是来学走路的!”
王二吼道,“有这功夫,不如让弟兄们多打几轮靶子!”
他一开口,立刻炸了锅。
“是啊!大丈夫死则死矣,何必受此羞辱!”
“将军,给我们一杆火铳,让我们上阵杀敌!”
声浪一波接一波,三万人几乎要把校场掀翻。
韩信一步步走下高台。
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作响。
他走到王二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你叫什么?”
“回将军,卑职王二,上郡军。”
王二挺直胸膛,目光毫无退缩。
“有胆色。”
韩信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了一丝赞赏,“你觉得你的勇武,比别人强?”
“卑职不敢说最强。”
王二傲然道,“但杀匈奴——绝不手软。”
韩信忽然后退一步,声音变了。
冷了。
像寒冬的刀锋。
“好!既然你觉得走路是浪费时间,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转身面向全军,声如金石。
“所有人!听令!”
“原地不动!没有号令,任何人不许迈出半步!违令者——杀!”
三万人被这声暴喝震得脊背一挺。
校场瞬间安静。
韩信转头看向王二,目光像在看一件实验品。
“王二,看到百步外那个假人了吗?”
王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百步外,一个套着匈奴重甲的木制假人靶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
“冲过去,用最快的速度,一刀砍了它。”
王二一愣。
随即大喜,将军这是要给他在全军面前露脸的机会!
“喏!”
他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秦剑,身形暴射而出。
跑得极快。
矫健,凶猛。
步伐稳健有力,剑锋在晨光中闪出凛冽的寒芒。
一看就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
这样的老兵,放在冷兵器时代,抵得上十个新卒。
全军三万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有人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敬佩。
七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王二的剑已经高高扬起。
砰!
一声枪响。
干脆,冰冷,毫无预兆。
王二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低头,看到自己胸口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
他缓缓转过头。
高台方向。
韩信手里握着一把短管火铳,枪口冒着淡青色的烟。
“为……什么……”
王二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茫然和不甘。
膝盖先软了。
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堵被抽掉了基柱的墙,轰然倒塌。
扬起一片土灰。
校场,死寂。
三万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那是上郡血战的英雄,亲手格杀三名匈奴百夫长的猛人。
刚才还在喘气,现在已经凉了。
韩信缓缓放下火铳,目光扫过三万张僵硬的脸。
“刚才我的命令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的命令是所有人原地不动,没有号令,不许迈出半步。”
韩信指向地上的尸体。
“王二听到了吗?听到了。”
“他站住了吗?”
“没有。”
韩信转过身,走回高台,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
“他有勇气,有武艺,有军功,但他违抗了军令。”
“在战场上,一个人违令冲出阵线,就会撕开一道口子。
后面的人跟着冲,阵线就会崩。火铳的交叉射界就会出现空档。”
“第一波倒下的不是敌人,是你身边的袍泽。”
他站上高台,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三万张已经被恐惧浸透的脸。
没有怒吼,没有狰狞。
只有机器般的平静。
“都听好了。”
“在我的火器军团里,不需要英雄。”
“不管你杀过多少人,立过多少功。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军人。”
“军人的天职,只有两个字。”
“服从。”
他将火铳扔给身旁的亲卫,声音陡然拔高。
“我再说一遍,抬左腿!”
刷——!
这一次,三万条左腿同时抬起。
韩信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惊恐、愤怒、屈辱、恐惧交织的面孔。
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王翦说得对,要重塑这群野狼的脑子,就得先把旧的砸碎。
而他韩信,就是那把铁锤。
从今天起,火器军团没有勇士,只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