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鸦雀无声。
原本因丰收而振奋的百官,脸上的笑容凝固。
韩信根本不管别人的脸色,双手捧起一本厚厚的纸质账簿,向前一递。
“这是天工院与参谋署刚刚联合核算出的,五万火器军团每月训练消耗明细。”
蒙毅快步走下玉阶,接过账簿,转身呈到御案上。
嬴政垂下目光,翻开纸页。殿内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庞。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片刻后,嬴政随手将账簿扔给阶下的王翦。
“老将军,你带兵一辈子,你看看。”
王翦双手接过,只扫了两眼,花白的眉毛就猛地抖了一下。
他粗糙的手指顺着那一排排墨字往下滑,越滑越快,脸上的肌肉跟着紧绷。
“枪管报废、燧石炸裂损耗……”
“每日实弹射击,黑火药消耗三千斤……”
“定装火绳、炮车铁轴维护……”
王翦喃喃念出声,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韩信,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心悸。
“韩统领,老夫没看错吧?”
王翦扬了扬手里的纸册,“这五万人连战场都没上,光是一个月在东郊校场的训练消耗,就顶得上老夫过去十万大军三年的军费?”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许多文官倒吸冷气,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殿内炸开。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出列,拱手道:
“陛下!火器固然犀利,但这哪里是兵器,分明是吞咽大秦血肉的无底巨兽!长此以往,就算有新粮入仓,国库也必定被这怪物掏空!”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韩信,语气加重:
“臣恳请陛下,放缓火器换装。我大秦铁甲步卒同样能横扫天下,旧军刀剑只需打磨,成本低廉。五万火器军团,不妨先削减至五千,待国力充裕再议……”
几名守旧派官员立刻跟着出列:
“臣等附议。”
他们以为抓住了火器最大的软肋,试图用“国本”二字逼停这场席卷大秦的军改。
“愚蠢。”
一个词从韩信嘴里吐出,硬生生打断了所有附和声。
老御史脸色涨红,指着韩信:
“你一介武将,懂什么国之根本!”
韩信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不带感情。
“上郡一战,面对冒顿十万重装铁骑,若没有瓦罐雷炸断马腿,若没有火铳排队破甲,大秦要死多少人?”
韩信转过身,冷硬的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御史。
“十万?还是二十万?”
“老秦人的抚恤金不需要算进国库吗?伤残士卒的后半生不需要耗费粮草吗?”
“你是想省下这笔打铁的钱,然后用大秦将士的命,去填漠北的坑?”
字字诛心。
老御史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钱不够是事实,火器威力巨大能少死人更是铁打的事实。
就在僵局之时,陈玄从队列中缓步走出。
他走到王翦身边,从老将军手里抽走那本账簿,轻轻抖了抖。
“韩统领算的,是一本支出死账。老御史看的,是一笔眼前的烂账。”
陈玄合拢纸册,抬眼看向御案上的嬴政。
“陛下,火器军团确实烧钱。但这头吞金兽,大秦不仅养得起,还能让它吃得更饱,跑得更快。”
嬴政身子微微前倾,帝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审视。
“先生有何良策?”
陈玄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笃定:
“军工财政三策。”
群臣竖起耳朵,连萧何都微微直起了身子。
“第一策。”
陈玄转身,指向大殿中央那堆积如山的南方白米,“以南粮盈余,养产业工人。”
“火器之所以贵,是因为天工院的六千工匠要吃喝、要发钱。但大秦现在有了什么?有了四千里水陆联运,有了吃不完的南粮。”
“这多出来的粮食,就是最直接的军费。我们不用往外掏现钱,直接用盈余的米粮发饷、招工。
只要匠人有肉吃有饭饱,劳力就能彻底稳定。火铳流水线的产能,只会翻倍往上涨。”
百官闻言,面露思索。用实物冲抵财政开支,这在古代并不罕见,但陈玄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陈玄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策,反哺。”
“直道一旦全线贯通,沿途会生出成百上千家客栈、货栈。商贾云集,那是满地流淌的黄金。”
“我们给商人发牌照收钱,收直道商税,再把少府手里控着的水泥以数倍的价格卖给他们建房铺院。这些钱,一文都不入太仓。”
陈玄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群臣。
“这笔钱直接划归少府,专款专用,全部砸进天工院,用来打火铳、铸大炮。商人的贪欲,就是大秦火器的柴火。”
紧接着,陈玄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策,极致压缩成本。”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上了一抹属于大秦的铁血狠戾。
“火器的源头是什么?是精钢、煤炭、铅矿和硝石。”
“如今并州矿场有七万多匈奴战俘没日没夜地挖矿,陈平统领用连坐法管着他们,这群战俘不需要军饷,不需要衣服,只要一口能喘气活命的糙米粥。”
“有了他们,大秦原材料的开采成本,几乎被压到了底!”
陈玄说完三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何。
“御史府丞,算一算。”
萧何的手早就伸进了宽大的袖袍里。那把陈玄亲手画图打造的木制算盘,被他单手托出。
“啪啪啪……”
大殿里响起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啪。”
萧何单手一拢,珠算声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目光精亮,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回陛下、回先生。若三策并行,抹去并州矿场的原材料人力成本,加上南粮顶替天工院六千工匠的钱饷,再算上少府水泥牌照与商税的保守进项……”
“五万火器军团,非但不会拖垮国库,少府每月的账面上,还能余下二十万钱用于火铳和火炮的扩产!”
嗡——
群臣头皮发麻,不但没亏钱,反而还能赚出扩军的钱?
那名提议减军的老御史脸色煞白,灰溜溜地退回了武官队列之后,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玄将那本账簿平放在铜盘的粮食旁边。
“陛下,这就是大秦未来的新血脉,叫做良性闭环。”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横推时代的压迫感。
“南方的粮,养活北方的产业工人。”
“工人砸出流水线,造出精钢火器。”
“火器武装军队,去保护修路的苦役、守护通商的直道。”
“直道上的商人繁荣了商贸,交上税收,买走大秦的水泥。最后,这些商贾的钱,再次流回天工院造出更猛的火炮。”
陈玄退后半步,面向御案深深一揖。
“粮养工,工造器,器护路,路生税。”
“只要这套转子转起来,它就永远不会停。大秦的火器军团,就是一台永远不会断粮、越打越强、越打越富的钢铁碾压机!”
死寂。
章台殿内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的大秦重臣,无论是李斯、王翦,还是张良、蒙恬,全都被这四个词构筑的宏大经济帝国版图震得灵魂战栗。
这是一种跨越维度的降维打击。
不再是单纯的刀剑劈砍,不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是用天下、用规则、用一切资源作为柴火,烧热一个名为“大秦”的恐怖锅炉!
御案后,嬴政犹如一尊黑龙雕塑般纹丝不动。
但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却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滔天精芒。
他太懂这种掌控一切的规则了。
这才是万世之基的真正模样!这才是他嬴政想要的,不受老天制约的无敌大秦!
“好一个粮养工,工造器……”
嬴政的手掌缓缓抬起,猛地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好一个军工闭环!”
他的目光越过群臣,越过那堆如雪山般的白米,最终锁定在笔挺站立的韩信身上。
帝王的威压如实质般涌出,笼罩了这名当世最强的战争天才。
既然解决了大秦最核心的命脉,那么剩下的,就是暴力。
绝对的、碾碎一切的暴力!
“钱,大秦出。火器,天工院造。粮食,太仓管够!”
嬴政看着韩信,声音低沉而充满极具吞噬感的侵略性。
“韩信。”
“臣在!”韩信猛地拱手,单膝跪地,眼神如出鞘利剑。
嬴政身躯前倾,俯视着他。
“既然养得起这头吞金兽。”
“那朕要知道,你手里这五万火器军团……”
“该怎么给朕打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