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拧起眉毛，这个问题他早有考虑。
黑火药的威力虽然惊人，但装在竹筒里只能靠人力投掷，距离极为有限。
如果匈奴骑兵保持距离，不冲阵，就在外围兜圈子放箭，竹筒火器根本够不着。
“所以需要一样东西，把火药的力量投送出去。投送到一百步、两百步、甚至三百步之外。”
陈玄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卷。
“打开看吧。”
墨渊伸手揭开蜡封，展开黑布，露出里面的秦纸。
纸上画着一张极其精细的图纸。
墨渊凑近灯火，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双眼陡然圆睁。
图纸上画的是一根管状物，铜或铁铸造的长管，约三尺。
管壁有明确的厚度标注，管的一端封死，留有一个小孔，点火孔。
另一端是开口，内部光滑，标注“内径一寸二分”。
下方有一个凹槽，标注“药室”。
药室的容量、装填方式、引信位置，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管状物的前方，画着一个圆形的东西，铁丸。
直径一寸，重约半斤。
图纸的右侧，用陈玄的笔迹写着四个字：【火铳雏形。】
墨渊的手指在图纸上颤抖。
他是天下最顶尖的匠人，是墨家八代传承的集大成者，一眼就看懂了这张图纸的核心原理。
在封闭的管道内点燃火药，爆炸产生的气体无法向四面扩散，只能沿着管道方向集中推送铁丸。
管道越长，气体加速的距离越长，铁丸飞出的速度越快。
速度越快，射程越远，杀伤力越大。
这跟韩信那天在演武场说的话一模一样，“如果把竹筒的一端封死加厚，另一端做成薄壁或者开口，爆炸的力量就会集中向薄弱的一端释放。”
韩信用直觉说出了原理，而陈玄画出了实物。
“这……这是……”
墨渊的声音发哑。
“一个把火药变成武器的通道。”陈玄开口说道。
“不需要人力投掷，不需要靠近敌人。”
“装药，放丸，点火，铁丸飞出去。”
“理论射程，三百步。”
“有效杀伤距离，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
“铁丸在一百步内可以击穿皮甲和薄铜甲。”
墨渊的手按在图纸上。
他的指尖在管壁的厚度标注上反复摩挲。
“先生。”
墨渊抬起头，血丝满布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这个东西如果能造出来……”
“匈奴的骑射手就废了。”
“他们在一百五十步外放箭，我们在两百步外放铁丸。”
“箭射不穿钢甲，但铁丸能打穿皮甲。”
“射程碾压，防护碾压，火力碾压。”
“三重碾压之下，骑射战术毫无意义。”
陈玄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墨渊低头重新看图。
很快，他就找到了。
“管壁。”
“对。”
“火药在封闭管道内爆炸，管壁承受的压力远超竹筒。竹筒会炸裂，铜管也会炸裂。”
“必须用精钢铸管，而且管壁厚度、内径精度、药室密封性，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半点差错。”
“差一分就炸膛，炸膛不伤敌人，先伤自己。”
墨渊没有出声。
他把图纸卷起来，妥帖地塞进怀里。
“给我时间。”
“多久？”
陈玄问。
“试制第一根最快五天，但要确保不炸膛、能实战……”
墨渊咬了咬牙。
“至少一个月，甚至更久。”
“一个月。”陈玄重复了一遍。
“陛下也给了一个月。”
墨渊站起身，把袖口扎紧，转身朝炼炉区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
“先生。”
“嗯？”
“这个东西如果真的造出来了……”
墨渊没有回头。
他嗓音低沉，字字透出苍凉的确信。
“战争就不再属于武将和勇士了。”
“属于工匠。”
“属于铁和火。”
陈玄看着墨渊的背影消失在炼炉区的火光里。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疯狂震惊后，画风突变，硬核军迷和理工科大佬们接管了屏幕。
“火铳！火铳出来了！！”
“我靠这还是秦朝吗？直接跳到火器时代了？？”
“墨渊说得对，战争属于工匠了，冷兵器时代提前结束！”
“等等，兄弟们先别激动！虽然主播拿出了图纸，但以大秦现在的工业基础，真能造得出来吗？”
“【材料学硕-秃头版】打赏了10个火箭：
主播，大秦现在的冶炼技术真能扛得住膛压吗？火药在密闭管内爆炸，生铁脆，直接炸成破片手雷；青铜软，打几发就变形。必须用精钢！而且得是无缝或者深钻孔的厚壁钢管！”
“【历史考据狂】补充：没错！明朝初期的火铳都动不动炸膛，就是因为材料和铸造工艺不过关。大秦直接从青铜时代跨越到火器时代，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弹幕上分成了两派。
“楼上的，你们忘了主播之前给的高炉炼钢法了吗？天工院这几个月都在疯狂爆兵，精钢产量早就上来了！”
“【大国工匠-机械狗】：能炼出精钢和能做枪管是两码事！秦代没有车床怎么镗孔？纯靠墨家匠人手工去锉？内径的精度怎么保证？
药室如果密封不好，铁丸要么卡死炸膛，要么漏气打不远五十步就掉下来了！”
“所以墨渊刚才才说要一个月啊！你们以为这一个月是用来干嘛的？是墨家这帮疯子准备用血肉之躯和无数废铁，硬生生试出大秦第一根合格的枪管！”
“嘶……细思极恐，政哥这是集结了全天下最顶级的墨家大佬，拿命在纯手工硬搓火器啊！”
“这属于是拿大秦举国之力的底蕴，强行跨时代卡BUG！”
陈玄看着光幕上激烈的讨论，任由界面继续亮着。
他破天荒地对着光幕轻声开口了。
“你们说得对，大秦确实没有机床。”
陈玄笃定地开口，“所以我给墨渊的图纸，是最基础的前膛滑膛结构，并且在管壁厚度上留出了极其夸张的冗余量。大秦的管壁，会比明朝的火铳厚一倍。”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后纷纷领悟。
“卧槽！精度不够，厚度来凑？！”
“对。”陈玄点头。
“没有深孔钻床，那就用水力带动铁钻，加上粗砂慢慢磨。没有精密镗孔，那就靠墨家八代单传的顶级匠人，用锉刀和游标卡尺一点点抠出来。”
“牺牲重量，牺牲便携性，甚至一个人根本端不平，需要架在车上或者支架上射击。”
“但只要它不炸膛，只要铁丸能顺利飞出两百步。”
“冒顿的骑射战术，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