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审查点在城北。
一扇铁门,把外面的天光隔开。
郑维邦被带进去的时候,天色刚亮。
他没有回头。
多年位居高位,让他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也还保持着一种僵硬的体面。
可那种体面已经失去了支撑。
登记、体检、交接、宣布纪律。
每一个程序都很慢。
慢到让人无法用情绪冲过去。
韩副书记坐在他对面,逐条宣读组织决定。
郑维邦闭着眼。
读到配合审查调查时,他忽然睁开眼。
“我要提出申诉。”
韩副书记说:“你有权提出。”
“我要见省委书记。”
“相关要求会记录。”
“我要见我的律师。”
“这是党纪政务审查调查阶段,程序会依法依规进行。”
郑维邦冷笑。
“你们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韩副书记平静地说:“不是我们堵死,是你自己走到这里。”
郑维邦脸色阴沉。
他不再说话。
另一边。
省政府办公厅顶层,封存工作已经开始。
周远帆、苏晓月和省纪委工作人员站在郑维邦办公室门口。
门上贴着封条。
工作人员全程录像,开门、清点、登记,每一个动作都留痕。
郑维邦的办公室很大。
书柜占了一整面墙。
规划图、奖牌、合影、文件柜,摆放得井井有条。
苏晓月扫了一眼。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一个长期办公的地方。
桌面没有临时便签,抽屉里没有随手夹放的材料,连废纸篓都是空的。这样的干净,本身就是一种整理过的痕迹。
周远帆点头。
“能给人看的地方,都不会有东西。”
工作人员开始检查办公桌、电脑、保险柜和休息室。
电脑硬盘被现场封存。
办公座机导出通话记录。
秘书柜里发现三部备用手机,全都没有通讯录。
马晓琳的技术员把设备编号后装袋。
“有刷机痕迹。”
“什么时候?”
“昨晚新闻吹风会后。”
苏晓月看向周远帆。
“他已经准备断尾了。”
“不是他准备。”周远帆说,“是有人提醒他准备。”
保险柜需要双人见证开启。
秘书小陈提供了密码。
第一层打开,里面是几份常规机密文件和两块收藏手表。
第二层打开,出现一个黑色硬壳盒。
盒子里放着两本手写工作日记。
日记的封皮很旧。
一本是红柳沟矿难发生前后那一年。
一本是近三年的。
苏晓月戴上手套,把第一本翻开。
字很小,写得极克制。
某月某日,齐办来电,强调产值不能塌。
某月某日,赵国庆汇报红柳沟风险,要求暂压,待季度后处理。
某月某日,京城二线问陇原资金池稳定情况。
每一条都不长。
没有完整姓名。
没有直接指令。
却足够让人心惊。
周远帆看着“齐办”和“京城二线”两个词。
它们不是第一次出现。
断尾方案里有齐办二线。
截获短信里有二线已知。
郑维邦日记里也有京城二线。
三处材料彼此咬合。
影子开始有了形状。
“这本入密卷。”周远帆说。
苏晓月点头。
工作人员继续清点。
保险柜最下面,还有一个旧式录音笔。
录音笔被包在防潮袋里,旁边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饭局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有真名,也有代号。
其中一行被铅笔轻轻圈过。
京城二号线。
苏晓月抬头。
“又是这个词。”
周远帆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名单,看了很久。
“郑维邦给自己留了保命材料。”
“录音笔能不能现在听?”
“先做取证镜像。”周远帆说,“不能让任何人说我们污染证据。”
马晓琳的技术员立刻搭建只读环境。
十几分钟后,录音文件目录被投到屏幕上。
文件名很简单。
一。
二。
三。
总共七段。
最早一段,时间是红柳沟矿难后一周。
苏晓月看向纪委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点头。
“可现场试听,录像记录。”
第一段录音播放。
先是一阵杯盏碰撞声。
然后是郑维邦压低的声音。
“红柳沟这边,舆情还在烧。”
背景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几个人同时沉了脸。
因为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担忧。
像是在一场饭局上谈论一件终究会过去的小麻烦。
十七条人命,在那段录音里甚至没有被完整提起。
方远志不在现场。
可周远帆几乎能想象,如果他听到这段声音,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人不是不知道红柳沟死了人。
他们只是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比任何一句推责都更冷。
也更能说明,为什么他们敢把赔付、舆情和复产写进同一张表。
一个陌生男声响起。
“舆情会过去,账不能乱。”
周远帆抬头。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从容。
录音里,郑维邦说:“家属那边要钱,赵国庆也怕。”
陌生男声淡淡道:“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要开口子。陇原不是终点,是京城账的一部分。”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这一句,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了密卷最深处。
苏晓月把播放暂停。
“声音比对?”
马晓琳说:“需要样本。”
周远帆看着录音笔。
“郑维邦不会只留这一句。”
“你觉得后面还有更直接的?”
“他留保命材料,不会只留影子。”
苏晓月看着那支旧录音笔,忽然明白了郑维邦的矛盾。
他替人守门,也怕自己被关在门外。
所以他一边替齐家擦掉纸面上的痕迹,一边又偷偷留下声音。那不是良心,是恐惧。可在案卷里,恐惧有时候也能变成钥匙。
办公室封存持续到上午十点。
住处那边也传来消息。
郑维邦书房里发现一个私人账本,记录了多笔以亲属名义进入境外保险账户的资金。
私人医生交代,昨晚十一点曾接到郑维邦夫人电话,要求准备一份心脏病急诊证明。
司机老曹承认,郑维邦近期多次夜间前往一处没有挂牌的会所,会见过齐修远随行人员。
一条条线索汇到专班。
郑维邦的权力外壳被一点点剥开。
审查点里。
韩副书记把部分材料摆到郑维邦面前。
“这是你办公室保险柜里发现的日记和录音笔。”
郑维邦眼神终于变了。
他盯着录音笔,沉默很久。
“我要见周远帆。”
韩副书记问:“为什么?”
郑维邦抬起头。
“因为你们里面,只有他知道我手里这东西值多少钱。”
韩副书记没有表态。
他起身离开审讯室。
铁门在身后落锁。
声音很沉。
郑维邦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终于明白,齐家没有来救他。
而他留在保险柜里的东西,成了他唯一能换命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