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林场的风很大。
废弃小院门口,罗启年看了一眼手表。
“人怎么还没到?”
马文斌也有些紧张。
“可能路上耽误了。”
“马处长,这件事不能耽误。”罗启年压低声音,“老刘留下的东西一旦交到巡视组手里,麻烦就大了。”
隔壁仓库里,苏晓月听着耳机里的声音,眼神一冷。
她身边坐着魏春梅。
魏春梅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他们说的就是我家老刘的录音笔?”
“是他们以为存在的录音笔。”苏晓月说。
“可录音笔真的丢了。”
“没关系。”苏晓月看着监控画面,“他们不知道。”
三点十分,苏晓月从仓库后门走出去。
她没有带任何人。
罗启年看到她,眉头皱了起来。
“苏主任?”
“罗总监。”苏晓月语气平静,“你来这里做什么?”
罗启年很快恢复镇定。
“我代表华鼎资本,来处理一起涉及商业机密的纠纷。”
“商业机密?”
罗启年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废弃小院,生锈铁门,空荡荡的林场。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正式谈判场所。但他并不慌。做法务多年,他太清楚怎么把见不得光的事情包装成程序。
只要话术足够干净,威胁也可以变成告知。
只要文件抬头足够正式,抢证也可以变成维权。
这是华鼎最擅长的事。
用合法的纸,包非法的刀。
罗启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律师函。
“据我方掌握,刘建军生前非法录制了华鼎资本与陇原能源集团商务谈判内容。该录音涉及我方重大商业机密。现在刘建军已经死亡,其家属无权继续持有。我们要求魏春梅女士立刻交出录音设备和所有备份。”
苏晓月接过律师函,看了一眼。
“刘建军已经死亡。你们怎么知道录音还在他家属手里?”
罗启年顿了一下。
“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录音内容你听过?”
“没有。”
“没听过,怎么确定涉及商业机密?”
罗启年的脸色沉了沉。
“苏主任,这是华鼎的法律事务。请你不要干扰。”
苏晓月笑了一下。
“你们华鼎的法律事务,为什么要让省纪委干部马文斌带路?”
马文斌脸色一白。
“苏主任,我只是协助沟通。”
“沟通什么?沟通一个死去矿难家属手里的录音笔?”
罗启年把律师函收回。
“既然苏主任在,那我就把话说明白。魏春梅母女如果继续拿这件事做文章,华鼎将依法追究她们敲诈勒索和侵犯商业秘密的责任。”
仓库里,魏春梅身体一颤。
刘小雨猛地站起来。
“他们还要告我们?”
方远志低声说:“别出去。”
外面,苏晓月的声音更冷。
“老刘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劝你们为活人考虑。”罗启年说,“死人的事已经过去,活人还要生活。魏春梅有女儿,孩子以后要上学,要工作。真闹到法院,对她们没有好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很温和。
可越温和,越让人发冷。
魏春梅躲在仓库里,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听懂了。所谓上学、工作、法院,都不是提醒,是威胁。
老刘死了。
他们还不肯放过她和孩子。
刘小雨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厉害,却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
方远志看着母女俩,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冲出去。
苏晓月通过耳机低声说:“稳住。”
方远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罗启年每多说一句,证据就多一分。
苏晓月盯着他。
“这句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沈放的意思?”
罗启年沉默。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沈总。
“东西拿不到,就让她们闭嘴。”
罗启年脸色骤变,立刻想按灭屏幕。
一只手比他更快。
苏晓月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身后的摄像头。
“拍到了吗?”
耳机里传来马晓琳的声音。
“清楚。”
罗启年猛地挣扎。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私人手机!”
苏晓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罗启年,你涉嫌威胁证人、妨碍组织审查。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马文斌转身想走。
院外,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已经堵住了路。
周远帆从面包车里下来,走进院子。
罗启年看到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周联络员,你们这是钓鱼执法。”
“是。”周远帆说,“你们不是也咬了吗?”
罗启年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他忽然明白,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录音笔。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可这个局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不能说自己被骗了。因为他一旦承认被骗,就等于承认华鼎确实知道老刘手里有东西,确实派人来抢,确实想让魏春梅母女闭嘴。
法律函件、商业机密、协商沟通,全都成了笑话。
他是法务总监。
却亲手把华鼎资本送进了证据链。
罗启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仓库门打开。
刘小雨跑了出来,站在魏春梅身前。
她看着罗启年,声音发抖但很清楚。
“我爸已经死了,我不怕你们告。”
罗启年避开了她的眼神。
周远帆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
又一次想起了张秀芹和妞妞。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母女,却是一样的恐惧,一样的倔强。
这就是他必须查下去的理由。
苏晓月把罗启年的手机装入证物袋。
“沈放的消息,只能证明他指挥抢证和威胁证人。”她低声说,“还够不到齐家。”
“我知道。”
“下一步?”
周远帆看向远处的凉州市区。
“让沈放知道,我们已经掌握华鼎和郑维邦家族境外账户的完整流水。”
“可西线基金池还没破解。”
“所以是让他知道。”
苏晓月明白了。
“逼他联系上面。”
“对。”周远帆说,“沈放只是齐家的手套。我要让戴手套的人说话。”
北郊林场的风卷起尘土。
一支不存在的录音笔,把华鼎资本拖进了案子里。
接下来,就该让齐家听见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