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放又打来了电话。
“周联络员,上次喝茶聊得匆忙。今天如果方便,我想请您来华鼎临时办公室坐坐。我们在陇原有几个新能源基金项目,也许对您的巡视调研有帮助。”
周远帆站在安全屋院子里,看着风沙从巷口卷过。
“好。”
苏晓月听见他答应,抬起头。
“你真去?”
“他主动递刀,我得看刀柄握在谁手里。”
“沈放不会无缘无故邀请你。”
“我知道。”
苏晓月把一枚纽扣式录音器放到桌上。
“带上。”
“不用。”
苏晓月皱眉。
周远帆笑了笑。
“沈放这种人,不会在办公室里留下能直接定罪的话。录音能录到的,都是废话。”
“那你去干什么?”
“看他的底线。”
华鼎资本在凉州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一栋新建商务楼里。
相比老城区的灰黄风沙,这里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大理石地面,玻璃幕墙,前台摆着绿色植物,墙上挂着华鼎资本参与西部开发、产业扶贫、能源转型的宣传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
孩子在光伏板旁边笑,矿山复绿后的山坡铺着草皮,穿白衬衫的投资人和当地干部握手。每一张照片都在告诉来访者,华鼎资本带来的不是钱,而是希望。
周远帆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在临江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
越漂亮的展板,背后往往越脏。
资本当然可以帮助地方发展。
但当资本和权力一起躲进暗处,所谓发展就会变成一张体面的皮。皮下面,是矿工的尸体、家属的眼泪和一笔笔转向境外的黑钱。
沈放站在门口迎接。
“周联络员,欢迎。”
“沈先生这里很气派。”
“临时办公室而已。陇原条件有限,凑合用。”
他带周远帆参观展示区。
一块电子屏上滚动播放华鼎资本在陇原的项目模型。新能源基金、矿山生态修复、光伏扶贫、电网改造,每一个名字都很漂亮。
“华鼎这些年一直关注西部。”沈放说,“外界总觉得资本逐利,其实资本也可以帮助欠发达地区补短板。”
周远帆看着屏幕。
“补短板,还是拿短板做生意?”
沈放笑了笑。
“这两者并不冲突。”
两人走进会客室。
秘书送来茶,很快退出去。
沈放亲自给周远帆倒了一杯。
“赵国庆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很快。”
“在陇原做投资,消息不快不行。”沈放说,“赵国庆这个人,胆子太大,手也太脏。他出事,我不意外。”
“沈先生觉得到他为止就够了?”
沈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周联络员这话问得很有意思。”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答。”沈放靠在沙发上,“政治上,有时候真相不重要。能让局面稳定下来的真相,才是组织需要的真相。”
周远帆看着他。
“如果赵国庆只是替人办事呢?”
“那也要看他替谁办事。更要看继续往上查,会不会伤到更大的局面。”
“更大的局面?”
“陇原是能源大省。一个省的能源系统如果乱了,影响的不只是几个干部,而是几百万人的就业、税收和民生。”沈放语气温和,“周联络员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但锐气太盛,有时候容易误伤。”
“沈先生是在提醒我?”
“是在交朋友。”
沈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周远帆面前。
“华鼎准备设立一只西部绿色发展基金。规模两百亿。未来会投向光伏、储能、矿山生态修复。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会是陇原近十年最漂亮的产业转型样板。”
周远帆没有翻。
沈放继续说:“如果巡视报告里能客观呈现陇原的转型基础和民营资本参与价值,对地方、对企业、对周联络员个人,都是好事。”
“好到什么程度?”
沈放笑了。
“以周联络员的能力,不应该一直做一线破案的事。更高的平台,更大的舞台,才适合你。华鼎在京城有一些朋友,也许可以帮你少走几年路。”
话说得干净。
意思却露骨。
周远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先生,你赢过很多人吧?”
沈放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你很会判断人的价码。”
“每个人都有价码。”
“那你判断错了。”
沈放看着他,笑意淡了一些。
“周联络员,你赢过赵东雷,不代表每次都能赢。赵东雷只是地方上的人。郑维邦背后站着的,是你现在还不该碰的人。”
周远帆放下茶杯。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该碰的,我越想知道为什么不能碰。”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沈放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这一刻,沈放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周远帆不是来谈条件的。
他也不是那种用前途、资源、关系就能压住的年轻干部。
这种人最麻烦。
不贪钱,不怕压,还懂规则。你不能用黑道手段简单处理,因为他身后站着秦正国。你也不能用普通利益打动,因为他已经见过足够大的局。
沈放第一次觉得,齐家在陇原遇到的不是巡视联络员,而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刀锋不响。
但很冷。
沈放忽然又笑了。
“年轻人有胆气,是好事。”
“沈先生有底气,也是好事。”
“那我们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周远帆起身告辞。
沈放亲自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前,沈放像是随口说道:“听说魏春梅母女已经安全了。周联络员心细,难怪能在临江翻盘。”
周远帆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放看着他,表情温和。
“别误会。陇原地方小,消息传得快。”
电梯门打开。
周远帆走进去。
“沈先生消息确实快。”
门缓缓合上。
周远帆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消失。
魏春梅母女的位置,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放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不只是盯着郑维邦。
他也盯着周远帆。
电梯下行。
周远帆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沈放代表的不是郑维邦。
是齐家。
而齐家,已经开始把手伸到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