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一上午。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景天成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金陵城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没有立刻接。让它响了三声,然后转身,伸手拿起了话筒。

    “景省长,周主任来了。”秘书小范的声音。

    “请他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远帆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衣,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但依然整洁。

    他进门的一瞬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整个房间。

    上次来的时候是开会,坐的是长条会议桌。今天换成了沙发区。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旁边放着一盒武夷岩茶。窗帘是深灰色的隔音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皮质收纳盒,大小跟鞋盒差不多,放在落地灯旁边。

    周远帆没有多看那个收纳盒。但他的大脑已经把它的位置、大小和外观全部记住了。

    “景省长。”

    “坐。”景天成微笑着指了指沙发,“茶还是咖啡?”

    “白开水就行。”

    小范送了一杯白开水进来,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景天成在周远帆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

    “上周五的萧江临港新城地质详勘审批方案你看了吗?”景天成开门见山。

    “看了。国土厅报上来的方案,我审核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周远帆想了两秒。

    “说实话,国土厅的审批效率比我预期的慢。按照他们的方案,从立项到出结果至少要四个月。四个月太长了。”

    景天成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不是他预期中的回答。上次论证会上,周远帆是坚决要求先做详勘的。现在他却在嫌详勘太慢。

    “你的意思是?”

    周远帆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我重新想了一下这个事情。详勘当然要做,但不应该因为详勘而让整个项目停滞。我建议调整方案:详勘和招标准备工作同步推进。详勘的初步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没有发现有商业价值的矿产资源,招标立刻启动。如果有发现,再另行处置。”

    景天成的目光在周远帆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周主任,你这个想法很务实。”

    “不是我的想法。是您上次说的。两条线并行。我只是在您的思路上做了细化。”

    这句话说得极其漂亮。周远帆把功劳归给了景天成,同时暗示了自己对景天成思路的认同和追随。

    景天成端起了茶杯。他喝茶的动作很慢,给了自己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变了。

    上次论证会上的周远帆是防守的、警惕的、带着棱角的。今天的周远帆是配合的、柔和的、甚至有一点讨好的。

    变化来得太突然了。

    但景天成没有立刻表态。他需要再确认一下。

    “周主任,这份方案你什么时候能出正式文件?”

    “如果您批准的话,这周五之前可以出初稿。下周一上会。”

    景天成点了点头。“效率不错。”

    他放下茶杯,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从公事模式切换到了私人模式。

    “周主任,我来汉东一个多月了。说句心里话,你是我最看重的年轻干部。”

    “景省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我跟京城那边通过气了。汉东接下来会有一些人事调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的位置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周远帆的手指在水杯上微微收了一下。

    “什么样的变化?”

    “具体的我现在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向:不会让你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待太久。你的能力和资历,值得一个更大的平台。”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仕途提拔。

    景天成在用前途利诱他。跟沈鸿远在清凉寺里说的一模一样。

    周远帆低下头,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的沉默,他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一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景天成的眼睛。

    “景省长,谢谢您的栽培。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景天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但周远帆看见了。

    那是一个猎人确认猎物已经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只是景天成不知道的是,走进陷阱的不是猎物。是另一个猎人。

    “好。”景天成站起来,拍了拍周远帆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好。”

    周远帆站起来,跟景天成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平静。心跳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景天成的手掌也是干燥的。两只同样干燥的手在空中握了三秒。两个人的面部肌肉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对配合默契的上下级。

    没有人看得出来,这两只手的主人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他停了两秒。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小范在隔壁的秘书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变得含混不清。

    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给林雪薇和苏晓月各发了一条一样的消息。

    “已入局。”

    林雪薇的回复是一个字:“好。”

    苏晓月的回复是三个字:“注意安全。”

    周远帆看着苏晓月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然后他把消息删掉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一支笔。

    他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萧江临港新城招标方案,两周内完成框架。

    第二行:景天成办公室,隔音窗帘,角落里有一个不寻常的黑色收纳盒。

    他看了两秒,把第二行用力划掉了。

    不能留痕迹。所有的信息都只能存在脑子里。

    从今天开始,他是景天成的人了。

    至少看起来是。

    他拿起桌上的审计报告,继续工作。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稳。

    一如既往。

    窗外的金陵看起来很平静。梧桐树的枝桠在冬风中微微摇晃。远处的紫金山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但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然展开。

    网的这头是周远帆。

    网的那头是景天成。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猎手。

    只有最后的结局才能告诉世界,谁才是真正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