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妻分别后,尔泰这边。
清晨的朝阳越过宫墙,将槐树影子拉得细长。
散朝的钟声刚过,官员们三三两两从午门鱼贯而出,各自奔赴所属的衙门。
尔泰随着人流步出宫门,身上那件石青色的二品朝服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
他径直朝着刑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他在刑部以侍郎的品级当值的头一日。
案头堆积的卷宗还未理清,新官上任,需要熟悉的事务远比想象中要多。
刑部衙门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刑部”满汉双译字的匾额,字迹端正肃穆,威严而不容侵犯。
尔泰刚到衙门口,身后便有人追了过来,“福侍郎。”
尔泰回过头,带着笑对着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富察明朗最近几乎没有给他传过任何消息。
这与他们此前约定的联络频率不符,但尔泰心里隐约有数。
两人并没说太多的话,只是沿着廊下往尔泰办公的偏厅走去。
“富察大人?您办公的屋子不是在那边吗?怎么还与我同行?”
一进偏厅,尔泰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同僚间应有的客气。
“还是,我这一来刑部当值,您就忍不住想要来我屋里坐坐了?”
富察明朗看着他,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又来了,又是这副波澜不惊的做派。】
【明明心里肯定已经猜到了什么,面上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他与尔泰自幼相识,深知此人越是云淡风轻,心里转的念头就越多。
但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语气恭敬。
“下官有几句话,想与大人单独谈谈。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尔泰看了他一眼,依旧笑着,点了点头,“行,那便去我办公的内室吧。”
他说着,转身引路,带着富察明朗穿过外间偏厅,走进最里头一间僻静的内室。
这间屋子不大,朝北开着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方窄窄的天井,种着一丛细竹,秋日里竹叶已有些泛黄,但风吹竹叶,倒也清幽。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架堆满卷宗的木架,便是全部了。
尔泰关上门,示意富察明朗落座,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这才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
“说吧,什么事?”
富察明朗也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上次托我汇报给皇上的事,我已全部查清,确实属实。”
“大婚的锦被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是真的,胭脂全京城独一份是真的,永琪与索绰罗家早有勾结也是真的。”
“此外,我还留存了其他证据。”
尔泰的表情不变,依旧是淡漠的笑意,“嗯,查清了便好。”
他就知道富察明朗不会偏听偏信,会在把证据呈交皇上之前,调查一番这些证据是否属实。
“永琪那边,确实不太干净,他与索绰罗家在三月前便来往频繁了。”
富察明朗皱了皱眉,看了尔泰一眼,才继续道。
“可是如今,永琪已经放出来了,愉妃也已经定罪......”
“皇上那边,因为之前误会过永琪,愉妃定罪后的这几日,便开始频频召见永琪。”
“恐怕......他要恢复圣心了。”
“现在把收集到的证物送出去,这时机恐不太妥当,容易大事化小......砸不起水花......”
尔泰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书案的边缘,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细竹上。
思考片刻,他停下叩击的动作,转向富察明朗,语气平静。
“富察大人,这件事,咱们且先压下吧。”
富察明朗一愣,“压下?”
“你也说了,此刻时机不对。”
“皇上因为之前的误会,重罚了永琪,这会儿真相大白,正是愧疚的时候。”
“如你所说......若是此刻出击,效果定会大打折扣。”
尔泰的目光沉静如水,“而且,以永琪的性子,既然有了翻身的机会,短期内必然会小心谨慎,应该不会有所动作了。”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富察明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别急。”尔泰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这事先交给我,富察大人便继续调查他与朝中官员勾结的证据吧。”
“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同行于圣前。”
富察明朗看着他,心里明白了,【福尔泰是有什么别的计划,但不能同我讲?】
他面上毫不迟疑,点了点头,嘴上也是满口答应,“行,听你的。”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富察明朗便起身告辞了。
今日富察明朗本应该轮休的,他特意又跑回刑部来见尔泰。
尔泰到底懂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啊!
【这个福尔泰有话还不直说。】
【真是不够意思!】
临走前,他拍了拍尔泰的肩膀,低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小心些。”
“永琪那个人,我从小就看不透他。”
“他若真对你们起了什么心思,绝不会是小事。”
尔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处。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心里本来想的是富察明朗刚才说的话,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
他想起今晨出门时,小燕子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望着他,那模样柔软又温暖。
他想象着她上午学刻玉的认真劲,又猜测着她午后跟萧剑学拳脚的欢脱模样。
富察明朗的什么当值不当值,休沐不休沐的心思,他是一点不知道。
富察明朗这属实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尔泰笑了笑,心里也跟自己较起劲儿来,因为他想要守住这份属于他与她的美好。
思绪回笼,他认真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番。
等一切要点都捋的差不多,他才重新拿起案上的卷宗,开始处理今日的公务。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斜影。
那丛细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也在低语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