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至少这一刻,她是该高兴的。

    许久,她又转头看了小德子一眼。

    小德子传了这么多永琪的话,他是谁的人,为谁做事,愉妃也该看清了。

    原来永琪的心思居然这么沉,宫里埋下的线居然这么多。

    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在小德子身边响起。

    “王爷要的东西......我会写的。”

    愉妃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你去门口候着吧。我写完......便给你。”

    小德子表情平静,躬身应道。

    “是,奴才遵命。”

    “奴才就在门外候着,娘娘有事随时唤奴才。”

    说罢,他没有丝毫耽搁,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掩上。

    门内,重归寂静。

    灯芯燃烧时发出噼啪的悲鸣,窗外的风声在永无止息的呜咽。

    愉妃缓缓伸出手,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面。

    她打开那方劣质的石砚,从破茶壶里倒出了一点水,将那半锭秃笔蘸湿,又用指尖捏起一小块同样劣质的墨锭,在砚台上机械地研磨起来。

    墨色在清水中渐渐晕开,浓黑如夜。

    可她再磨不出往日永和宫里御赐徽墨那般的馥郁香气,这墨再怎么磨也只有咸涩的腥味。

    墨磨得极浓、极黑。

    她提起那支秃笔,笔尖的毛已稀疏开叉,但她握笔的姿势依旧标准,这是深入骨髓的宫妃仪态。

    笔尖饱蘸浓墨,对着纸张,悬停了许久。

    她缓缓落笔。

    “罪妾珂里叶特氏,今供认不讳......”

    第一笔落下,她的手指是冰冷的,麻木的。

    那些字句,是罪恶的过往,借着她的手,流淌到纸上。

    时间、地点、人物、细节,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冰冷、有条不紊的记录着她如何算计小燕子,如何给小燕子那种......药。

    灯光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笔尖移动,微微晃动。

    写着写着,一滴冰冷的液体,“啪嗒”一声,砸在了刚写就的墨字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可她的表情依旧麻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她要写,她该写。

    这罪她要认......她的欣荣,就快从苦难中脱离出来了......

    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在纸上拖出一道细微的、颤抖的墨迹。

    这白纸黑字,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

    笔尖游走,不快,但不算慢。

    她要“供认”的事情本就不多,或者说,能被钉死、能用来交换的“筹码”,也只剩下这一件了。

    很快,那粗糙发黄的纸张上,便布满了密密麻麻、工整却透着死气的字迹。

    最后一行落下,是一个同样工整、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签名画押。

    没有朱砂,她便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按下了一个暗红发黑、略显狰狞的指印。

    血珠渗出,在指尖凝成小小一颗,很快又变得暗沉。

    她看着那指印,眼神里满是欣慰,在心里默默的念着。

    【我的儿,我不曾为你做过什么......这便是我为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如果我还能选一次,我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我什么也不想争了,我也想看你平安长大。】

    她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又等了一会儿,待墨痕和血迹都干涸定型,才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枷锁的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胜的模样。

    然后,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

    愉妃坐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冰冷从脚底直窜上来,她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稳了稳身形,她拿起那张折好的纸,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拉开了门。

    小德子见门开,连忙站直了身子。

    愉妃将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拿去,把这纸呈交给皇上。”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轻,“也告诉永琪,告诉他......他要的,我写了。”

    “望他......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她没说是什么事,但小德子心知肚明。

    他紧紧攥住那张似乎还带着屋内阴寒之气的纸,感觉那薄薄的纸张烫手得很。

    他不敢看愉妃此刻的脸,只深深低下头,应了声。

    “嗻。奴才一定把话带到。也一定把这东西送到万岁爷面前。”

    说罢,他不再停留,便躬身急急退了两步,随即转身,快步穿过北三所荒芜的院落。

    脚下的枯草碎石被他仓促的脚步带起,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伸手去拉门闩,手指都冻得有些不听使唤,摸索了几下才“咔哒”一声打开。

    他闪身出去,又立刻回身,用力将那扇破旧的木门合拢,从外面挂上了沉重的铜锁。

    “咔嚓。”

    锁簧扣合的声音清脆冰冷,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愉妃依旧站在屋门口。

    她听着院门落锁的清脆声响,听着小德子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呼啸的夜风里。

    昏暗的灯光从身后敞开的房门流泻出来,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淡。

    她望着内室桌上那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不安地跳跃着,挣扎着,努力驱散方寸之地的黑暗。

    却将更浓重的阴影投射到墙壁和屋顶,让这间陋室显得更加空旷、寒冷、了无生气。

    那点光,暖不了这屋子,更暖不了她的心。

    她转过身,沿着冰冷的墙壁,脚步虚浮地,慢慢走向隔壁那间更小、更矮的屋子。

    吴嬷嬷的屋门虚掩着,没有灯光透出。

    愉妃停在门口,微微侧身,从门缝向内望去。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靠近墙角的地面上,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斑在闪烁。

    那是小德子拿来的那盆炭火。

    炭火显然烧得不旺,或许是因为木炭本就劣质潮湿,或许是为了节省,只添了很少几块。

    轻微的、时断时续的鼾声传来,夹杂着老人睡梦中无意识的呻吟。

    吴嬷嬷已然睡熟了。

    愉妃静静地站在门外,望着门缝里那一点闪烁的红光。

    寒风从她身后穿过,掀起她失去光泽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角。

    【吴嬷嬷,你也该好好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