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里。

    沐浴更衣,整理好一切的小燕子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

    妆娘给小燕子化着新婚的妆容,这是最后两套妆样。

    小燕子的思绪却飘远了些,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面对自己这双小手了。

    这双小手,被他摆成各种形状。

    按照他的意愿,摆弄他。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他滚烫肌肤的触感,脸颊更是烧得如同晚霞,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盯着铜镜中那个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自己。

    脑子里全是尔泰那双深邃又带着坏笑的眼睛,和他低沉沙哑的嗓音......

    “唉,格格真是生的貌美......”一声感叹在她身侧响起。

    将小燕子从羞人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啊?”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向身旁正拿着胭脂刷满脸称赞的妆娘。

    “有吗?”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脸,却被妆娘轻轻拦住。

    “那是自然。”妆娘忙道,脸上堆着笑。

    “格格真是天生丽质,肤若凝脂,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就是奴婢这里的胭脂水粉都有些配不上格格的美貌了。”

    说到这里,那妆娘声音又放小了些。

    “若是格格大婚那日能用上欣荣格格出嫁时用的胭脂,定然更是光彩照人,艳压群芳......”

    “那胭脂颜色极正,质地也细腻,抹在脸上有淡淡的花香,衬得人更是娇艳。”

    “那花叫什么了...哦,好像叫九里香...”

    晴儿原本和紫薇在外面帮小燕子清点嫁妆单子,还有添妆明细。

    弄得差不多了想进来看看,结果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轻挥了一下手。

    “莫说闲话。”

    小燕子看到晴儿这样,又听到妆娘的话,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胭脂水粉?”

    妆娘看着晴儿的脸色,不敢多说,连忙又夸赞起来。

    “格格不要在意,那欣荣格格涂什么胭脂水粉,定是都比不上格格的。”

    小燕子却抓着晴儿的手摇摇晃晃的撒娇道。

    “晴儿!我试了一天妆了,又饿又渴...你去帮我看看有什么点心,给我拿些!”

    晴儿当然知道她是什么心思,自己没出去,却挥手把妆娘赶了出去。

    她轻抓着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咱们不必管她们说什么...”

    小燕子没听晴儿的规劝,抱住了晴儿的胳膊撒娇,“晴儿,晴儿,好晴儿...快给我说说是什么胭脂...”

    晴儿终是熬不住小燕子的撒娇耍赖,叹了口气,给小燕子讲了原委。

    她心里想着,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肯定是会比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好些。

    “就是那欣荣大婚时,老佛爷赏了她一盒南洋进贡的胭脂。”

    “老佛爷当时说,那是独一份的,暂时宫里旁人都没有......”

    小燕子听完这个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就这点事啊?

    她与老佛爷又不亲,自然比不得老佛爷自小看着长大、又嫁给了心爱孙子的欣荣。

    再说她干嘛要比呢?

    她又不在乎什么独一无二的胭脂呢!

    尔泰也不是那般肤浅的人。

    尔泰说过,她什么样他都喜欢。

    “没关系呀!”

    小燕子扬起笑脸,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语气轻松明快。

    “我觉得现在用的这个就很好看!”

    “颜色很衬我!”

    “再说了,大婚那天重要的是人,是心意,又不是光靠胭脂水粉堆出来的。”

    她转眼看向晴儿,撒娇的问道。

    “只要我开开心心的,就是最好看的,对吧?”

    晴儿看着小燕子的反应,真心的笑着答着。

    “就是!我们家的小燕子,这般心态,这般容貌,大婚那日定是满京城最耀眼的新娘子!”

    小燕子嘿嘿一笑,不再去纠结。

    .........

    天光彻底大亮,尔泰从宫里悄然回到福家。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身上已换回平日里在家中常穿的细棉布长衫。

    大婚临近、又遭了火灾让他略显疲惫,好在这两日温香满怀,有人帮他充电。

    府中依旧是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焦糊味淡了,清理火场的家丁们依旧在忙碌,搬运着烧毁的梁木、清理着灰烬。

    下人们见到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眼神中有担忧,也有对这位即将大婚,却遭遇祸事的二少爷的同情。

    尔泰神情平静,脸上有些温和的倦意,对行礼的下人微微颔首。

    他没有去正厅,也没有去找阿玛和大哥,而是径直朝着自己那烧毁了大半的院子走去。

    院门口一片狼藉。

    尔泰没有在废墟前多做停留伤春悲秋,而是叫来了负责清理的管事和即将负责新府修葺的工匠头领。

    “图纸在这里,” 他指着图纸上被小燕子“规划”过的地方,对工匠头领一一吩咐,语气清晰平稳。

    “这里,临水的敞轩,按图上标注的尺寸和样式来,木材要用上好的楠木,防潮。敞轩里面。”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小燕子添的那行字,“按格格的意思,摆一张宽大的竹榻,要舒适,位置要能赏荷,也要能看星。”

    “再加些帐幔。”

    工匠头领一边仔细听着,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连连点头。

    “还有这里,向阳的这块地,” 尔泰又指向图纸另一处。

    “土质要松软肥沃,排水要好,划出来做菜畦。”

    “旁边再辟个小花圃,种些易活的花草。”

    “荷花池的引水工程要仔细,不能有渗漏。假山石要选形态好的,摆在池边这个位置......”

    说到这里,他眼里挂上了笑意,“那边的槐树下,做两个......秋千。”

    毕竟在做那事时尔泰也没忘了征求小燕子,尔康说得秋千的提议,她可是迷迷糊糊应允了的。

    说要给他生十个八个娃娃。

    尔泰事无巨细,从房屋结构到庭院布局,从材料选择到工期安排,一一过问,条理分明。

    他把心思都扑在了如何尽快、尽好地重建一个“家”上,一个完全按照他和小燕子心意打造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管事和工匠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尔泰态度专注,要求明确,并无迁怒或急躁之意,也渐渐稳下心神,认真应答,提出建议。

    整个上午,废墟边不像是灾后现场,倒像是寻常的工地图纸会审,气氛甚至算得上平和有序。

    午膳后,尔泰又去看了暂时安置他的西院,亲自看了房间的布置,提了些简单的改动意见,比如窗棂要更透气,书案要摆在哪处光线更好。

    他还有别的事在做,不打算住在尔康的院子里。

    他去了额娘那里请安,陪着说了会儿话,话题自然围绕着大婚的筹备、新院落的修葺进度,还宽慰福晋不要为火灾之事过于忧心。

    他语气温和,孝顺有加,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发担忧的话题。

    他的一切举动都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他是一个沉浸在幸福期待中的准新郎。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眼底会掠过极快的锐利,扫过周围经过的某个陌生面孔。

    在听取管事汇报时,不经意地问一句府中这两日人员进出是否频繁一类的看似寻常的问题。

    阳光渐渐西斜。

    夜幕低垂,福家府邸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只余下巡逻的家丁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

    尔泰在自己临时的西院书房中,就着烛火,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工部送来的一些与新府建造规制相关的文书。

    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他微蹙的眉心和眼底深处的思量。

    子时初刻,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两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