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固定的落脚地,就找背风房屋密集的地方停。
柱子和刘康都是活络的,一停下江九架上火重新把一锅卤汤煮的滚沸,二人就扯着嗓子吆喝。
“卖卤煮嘞!三分钱一碗的卤煮暖身又好吃!五分钱有肉又有菜嘞!”
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猫冬,听到声音,妇人们怕冷,打发自家汉子出门瞧瞧。
不过片刻,便有几个缩着脖子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闻到味道那点被婆娘打发出来的不情不愿消散殆尽。
“柱子你俩吆喝啥呢!”一个中年男人率先道,柱子笑着指指不远处江九的方向,“咱哥几个闲不住,这不,研究了个卤煮,自己人尝着还不错,就想出门松松骨头也赚点闲钱,刘二叔您尝尝?”
柱子和刘康在村里的名声要比江九好很多,尤其江九落水后性情大变,不熟悉的人对这个中邪一样的人,多少有些发憷,柱子这样说也是打消村民们的顾虑。
“那我可得尝尝。”刘二叔快步走过去,周围几个男人也听到了,纷纷上前,不一会儿,江九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
刘二叔瞅了一样江九,见他不像传闻一样冷脸,问了嘴,“这咋卖的?”
“二叔。”江九喊了人,“卤汤泡馍三文一碗,加肉的五文,卤货单卖,猪肚猪心猪舌和猪大肠都是二十四文一斤,猪肺猪肝便宜,十六文一斤,当然,也能散着买。”
这个价格有些高了,刘二叔心想,不过这么冷的天,出门做生意不容易,贵点也能理解。
“能尝不?”
“当然可以。”江九早就想到会有人想尝,让江父做了一罐子牙签,他拿起一块猪肺放在案板上,笃笃笃切成小块,把牙签分给众人,“几位叔伯兄弟,都来尝尝,合适再买。”
他还做了蘸料,一小碟放在试吃台,几人尝过都觉得味道不错。
“没想到啊,你娘还有这个手艺!”人群里一位瘦高的汉子道,他看到小摊名字是秀萍,还以为是江母的手艺,江九也不反驳,只笑,“您要来一些吗?”
“给我一斤猪肺,再来两碗加肉的卤煮。”瘦高汉子道,他家就两口人,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两口子吃饱全家不饿,这才能这么爽快。
江九忙着给盛,还额外给了一小碟蘸料,“这是送的,您尝尝,头一次做,还得听听大家伙儿的意见。”
“那感情好,谢了。”男人拎着东西快步回去了。
其他人没有男人这么爽快,更多的是没钱,于是回去问自己婆娘,还有领着婆娘又出来的,不过最后多少都会买上一些。
“不能便宜点?”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不远处的院子里走出,还没走进摊子就先听到她的声音。
“李寡妇,你这嗓门也忒大了!”
女人也就是李寡妇,看了江九一眼,挺着饱满的胸口戏骂一声,“我这是给江九招揽生意呢!”
“那先谢过嫂子了。”
“人江九生意好着呢!”男人们的目光都落在李寡妇身上,间或有几个要卤煮的,江九都给人盛好,一听要把碗还回去,干脆直接回家拿自己的碗了,江九谢过他们,这样也省得他洗碗。
李寡妇最后要了一碗三文的卤煮,江九往她家院子一看,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趴在栅栏上往外看,等李寡妇走后,刘康才道,“这李寡妇也是个可怜人,前年刚死了男人,去年公婆也没了,村里都传她克亲。”
“狗屁!”柱子呸了一声,“一群闲得蛋疼的才传的,就是个可怜人罢了。”
江九沉默不语,上辈子也有人传他克亲 ,甚至他娘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时至今日也没有答案。
——
一个地方差不多停了半个多时辰,江九三人又推车挪位置,不到一上午,准备的整锅卤煮都卖完了,剩下一点卤货,江九也不打算再卖,干脆给二人包了让他们带回去吃。
“说让你们喝个够没想到没够卖,剩点猪心和猪肝,你们带回去吃吧。”
“跟你说笑呢,我们吃过了来的。”这东西二十多文一斤,江九给他们这些都有二三斤了,他们也不收,收了保准被自己娘揍。
“拿着。”江九说一不二,把两个油纸包丢到他们怀里就推着车往家里走,“没有你们帮忙不可能卖的这么快,就当是工钱了。”
“谁家一上午给四五十文的工钱啊。”刘康上前搭把手,柱子揽住了江九的脖子,“好兄弟,应该的!”
江九看看他俩,羡慕原主能有两个好兄弟,“行了,说再多就见外了。”
“好吧,那我就笑纳了。”柱子嘿嘿一笑,展现出二十出头的汉子独有的利落英气,“其实我刚才就馋了,他们尝的时候我也想尝尝。”
刘康没那么直接,也直咽口水,江九挑眉,“倒是我不懂事了。”
几人说说笑笑回去,江母听到声音赶紧去开门,掸去高大的汉子身上的积雪,又摸摸手,热烘烘的这才放下心去看铁锅,心神一惊,“卖完了?!”
江九嗯了声,摘了毡帽与开了门缝正担忧看他的明予辞眼神对上,眉眼一松。
江母很是高兴,“不亏是我儿,干哪行行哪行!”
“娘,我先回屋暖和暖和。”
“快去吧,待会儿吃饭。”江母面上笑容不止。
明予辞让开位置让男人进来,关了门把冷气隔绝在屋外。
他们的屋子也烧了暖炕,炕上摆着个小木桌,明予辞方才在自己对弈,江九把棉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薄衣衫才觉得温度正好,坐在炕沿看向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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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局?”
明予辞应了声,他心神不宁,便不知不觉下成了死局。
“是无聊了吗?”江九放轻了声音,他本也不是个粗狂之人,刻意缓声,总让明予辞很受用。
无聊吗,也不,他习惯了。
他十几年都是这样过的,听话可以一个人待着,不听话就被责罚一番一个人待着,在江家的日子,已经算不上无聊了。
他摇摇头,明显有心事的模样,却不愿意主动开口。
江九想了想,把棋局打乱,明予辞挪到炕边踩着矮凳慢慢上炕,他没有盘腿,两腿并着偏向里侧,腰板挺得直直的,又乖又端正,江九心里更觉得他像个姑娘。
“想听故事吗?”
假姑娘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瞳仁微微睁大些许,视线带着浅浅的好奇。
江九缓缓道:“王子天生长了一对驴耳朵,下令让理发师保守秘密,不然就要杀死他。”
假姑娘竖起耳朵乖乖听着。
“理发师憋着天大的秘密不能对人说,日渐消瘦,寻遍名医也没有办法。”
“后来,他遇到一位老医师,老医师并没有像其他医师一样对他刨根问底,而是同他说‘从前有人藏了不能说的秘密,闷得浑身病痛,最后跑到树洞把自己的秘密大声喊了出来,身子才慢慢转好。’”
“理发师听完恍然醒悟,独自跑到森林里,对着树洞大声喊出‘王子有一对驴耳朵’,心结自此解开,身体也慢慢好了。”
明予辞揉着手指,心脏砰砰跳,黑亮的眸子重新垂下,江九没有逼他,由着他沉默不语。
很快,江母喊二人吃饭,江九应了声,起身穿鞋,明予辞也跟着穿鞋,二人走出屋子前,江九忽然把人堵在墙角,看他惊慌失措抬起眸子,伸手抚了下假姑娘落寞的眼尾,“我有幸可以做你的树洞吗?”
二人对视片刻,明予辞才躲开视线,江九估计他不会这么快想开,牵着人往外走。
刚要开门,手臂却被人很小力气的扯了下,江九回头看,明予辞鼓了鼓勇气,“秀、秀萍,是?”
江九耳边轰的一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无奈地揉着明予辞梳得齐整的发顶,心脏也像是被人揉了一把,又软又酸,“我们小辞就因为一个名字不高兴了半天?”
明予辞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肯定是自己想错了,有些羞窘地想跑,江九把人扯了回来。
男人的力气不同于双儿,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也能让人走不出半步,眼见人要急了,江九这才慢悠悠解释,他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秀萍是方秀萍,是我娘亲。”
“我,我知道了!”明予辞低着头应下,足下慌乱往外走,留下江九在后头笑话他。
真是个小孩子,这点小事也能闷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