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成婚向来简陋,条件差的借头老黄牛把人驮进门,条件好点的,找几个汉子雇个花轿把人抬进门。
江九是把人背回来的。
他家住在半山上,山路狭窄崎岖,花轿不愿上,新娘子娇贵,没道理让人磨了一双脚,江九愣是把人从村头背回了家。
家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都是来看新娘子的,江九正想把人放在屋前泥土地上,被他娘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劳作了半辈子的瘦小妇人因为大儿子终于娶妻,脸上沟壑笑得更深了些,“混小子!把你媳妇儿背到婚床上!哪有半路给人放下来的!”
江九并不懂习俗,闻言将人往那间泥草房里背。
“江家老大这么俊?”一旁瞅热闹的妇人跟身边人道,“瞧那身板板正的,这得多有劲儿。”
她身边另一个妇人笑闹着推她一把,“咋地,你也馋了?”
“咱村里馋他的寡妇可不少,要不那些谣言怎么传出来的?”她坦然承认,整了整束胸,挺着鼓囊的胸部,“之前也就罢了,前些日子江家老大落水后,更俊了,简直比县里少爷还俊!”
她们唠着荤话,又有几个妇人凑过来,“我也觉得更俊了,之前就是脸长得俊,一点精气神儿都没有,现在可不一样,上回去我那儿买豆腐,我都不敢看他。”
“瞧你那点出息!”同伴笑话她。
她们也就是过过嘴瘾,过了会儿被议论的男人从那间矮小的泥草房弯腰走出,确实如她们所说,往日稍显冷硬的面庞在喜服的映衬下多了些温和,身姿挺拔如松,宽肩衬得腰身愈发劲瘦,几人都挪了眼。
还真是让人不大敢瞧了。
村里没那么多讲究,江父江母怕冒犯了城里少爷,更是看得紧紧的,没让任何人靠近婚房,直到日薄西山,江九有些醉了,江母才让自家男人去把儿子喊来。
“我刚送了碗饭菜过去,那孩子也不说话,你让那混小子别喝了,去瞧瞧,别再想不开。”江母担忧道,这桩婚事他们江家捡了大便宜。
县里一顶一的富户家的双儿,便是嫁县老爷也是能的,嫁到他们这里来,可真是白白给人耽误了。
她也不是看不起自己儿子,实在是她刚偷偷看了眼新娘子,光那双手一瞧就是没做过活的,嫁来村里可是要吃苦了。
江父一贯听自己婆娘的,过去就听一桌年轻汉子在暗戳戳臊他儿子。
“江九啊,新媳妇好抱不?”
“是啊,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呢,长得不得顶漂亮?”
彼时江九有些醉,他着实不胜酒力,三碗米酒喝完难受得很,趴在桌上缓一会儿,听到这话,抬起醉醺醺的脸,笑了笑,“漂亮!”
众人看他这模样,哄堂大笑。
“光漂亮吗?白不白?”
“比起女人如何?”这时候双儿还不多,村里人更是几乎没见过,男人们好奇心作祟,想探两口子那点事。
他们可是注意到,江九把新娘子背到房里,又在房里逗留了会儿,这会子功夫办事儿快的都能抖一抖了。
江九再迟钝也听出了内含,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眯了会儿人倒是清醒了些,对这些人笑闹的态度不虞,脸色也变了变。
他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离开,他爹走了过来,三两句话把一群不着调的年轻汉子骂走,“你娘让去瞧瞧你媳妇,喝成这样像什么!”
江父呵斥他一句,江九点头,“我这就去。”
这都是什么事,江九喝了口茶压压酒气。
他无心娶妻生子,一个人过惯了,冷不丁多了个媳妇,还是男媳妇,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迷茫有些,无措亦有,真要计较起来,到底抵触要多些。
这事还要从不久前说起,那日他照例打了猎物去县里卖,路过一间书坊听到几声争执,他不欲凑热闹,正想挤开人群早点卖了猎物回去,人群中却传来一阵惊呼,那书坊二楼竟然掉下个人。
人群乌泱泱散开,江九想也没想扔下猎物就快步上前将人接住。
二楼不算高,但万一后脑着地,也得摔得不轻。
他接了人双臂被震得发颤,发觉这人似乎是个姑娘,定睛一看又落下了心,虽说过分白了些,却也是个男子。
好在是个男子,他心想,这要是姑娘,在这个时代他保不齐就得娶了。
没想到,是个男子他也得娶。
年久失修的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喜床上的人两手搅得厉害。
桌上红烛亮着,江九看了半晌,直到蜡泪又积一层,烛芯燃烧发出噼啪轻响,他才将目光转向床上坐着的人。
那人乖乖坐在喜床上,两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不说话也不动,把那两根手指揉得通红。
江九盯着他好一会儿,抬手掀了盖头。
他那日看过了,虽只是匆匆一眼,今天也没再多看,“娘给你盛了饭,你先吃一点,我去打水。”
他道,说完就走了,留下明予辞一个人悄悄抬头,只看到他匆匆走去的背影。
明予辞手心抵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打量这间屋子。
简单的泥草房,黄泥土糊的墙,透过缝隙还能看到天边明亮的月亮,屋里陈设简单,一个衣柜、桌椅板凳,还有自己身下这张床。
除此外,什么都没有了,乡下常见的单身汉子的屋子,不过比他想象中要整洁很多,枕巾的四个角都折得齐整。
桌上还有一碗冒尖的饭菜,是他的婆母中途送来的,他本想道谢,却不知什么样的语气会显得自然一些,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
进门第一日,便给婆母留了傲慢的印象,太失礼了,他想。
江九很快又被他娘打发进来,端着热水,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无措再次涌上心头,尤其对上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你先洗漱还是先吃饭?”
“夫君。”他道。
是与清冷不近人情的样貌全然相反的声音,像是清晨玻璃杯中刚冲开的蜂蜜水,不腻,但没人会认为不甜。
江九同样不能免俗,他没想过这人会是这样的音色,让他组织好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叫我江大哥就行。”他放下木盆,探了探碗身,还是温的,明予辞点点头站起来坐到桌前。
饭是糙米饭,猪油炒的菜,油汪汪的,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卖相不是很好,在村里确是顶好的菜了。
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明予辞眉心蹙了起来。
他不太吃得惯这样重的猪油味道,又不想让人觉得他娇气,硬撑着吃了两口,擦擦唇,江九给他倒了杯水,“吃不惯?”
明予辞抬眸看着他,男人的眉眼在喜烛的照耀下看起来很温和,并没有长相那样让人望而生畏,“是有些。”
江九点头,自己把那碗没怎么动筷的饭菜吃了,他注意到了,这人果真少爷的礼节,吃饭时嘴唇甚至碰不到筷子。
明予辞摸不透他的意思,江九话同样不多,吃完饭后就端着碗筷走了出去,明予辞等了会儿不见人影,自己就着一盆温水先洗漱。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脱喜服的时候,江九回来了,手里端了另一个碗。
“时候不早,来不及做别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他放下碗,招呼明予辞过去。
是碗蛋羹,江九早前一个人过日子,简单的家常菜都会做,厨房没什么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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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简单蒸碗蛋羹了。
火候恰到好处,不见一丝气孔,上头淋了酱汁,“不知道你吃不吃葱花就没放,吃的话我加一点?口感可能会更好一些。”
“不用的。”明予辞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平静,他确实不吃葱花这些,气味重的东西他都不会入口。
“谢谢夫君。”他小声道,指尖扶着碗沿,垂着眼帘小口进食。
他没有听江九的就此改口,江九也没再提。
一碗暖羹下肚,似乎心情好了些,江九看他眉心舒展开了,自己也微不可查的弯了唇角,他把床上的东西收拾走,铺好床,“你先睡。”
他打算去跟二弟将就一下,小少爷看起来不像是会愿意跟别人睡一张床的模样。
江九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大房一家有出息,早前搬去了镇上,三房两口子住在村里,育有一子一女,都已成家,老四是个丫头,嫁去了隔壁村,日子过得也还行,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姑娘。
江父江母是二房,育有三子,江九排行老大,老二江惟谨在县里书院读书,江九成婚才得以告假两日,老三江俏是个姑娘,也还没有成亲。
江惟谨听到房门被敲响,以为是他娘,结果是本来应该洞房的新郎官,他一愣。
“大哥?”
“嗯。”江九大跨步进来,“我今天睡你这。”
江惟谨:“……?”
有媳妇不搂?他想搂还没有呢。他心里腹诽,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他现在对这个大哥又敬又畏。
眼看着自己的床被占了大半,江惟谨可怜巴巴挤在里头,“大哥,嫂子不介意吗?”
——
喜房里的明予辞等了半夜,没等到人再次回来,他喜服没脱,坐在江九铺好的床上,靠在墙角睡了一夜。
次日晨起脸上布满泪痕,在江九进来前用帕子拭了干净,仿佛被丈夫冷落,哭了整夜的不是自己。
江九也没睡好,老二那小子看着是个读书人,睡相奇差,不是打呼噜就是磨牙,半夜突然惊叫一声把江九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了,干脆起床干活。
烧了水供一大家子用,又劈了柴火垒在院角柴火垛上,这是为冬天做准备的,这里冬天又冷又长,柴火通常不够烧,得多准备些。
劈了半个时辰的柴火,江母也起床了,又过半刻钟,三房的媳妇胡氏才起床,打着哈欠看向江九,打趣他,“江九,这一大早精力没处使啊?”她幸灾乐祸的想,别是被新媳妇赶出来了。
想来也是,人家县里的金贵少爷,能看上江九这样的?还不如她两个儿子有书生气呢。
长得人模狗样有什么用,性子闷也就罢了,话也不会说,人少爷指不定怎么嫌弃呢。
早知道县里双儿这么好娶,她也让两个儿子去试试了,昨天那排场他可是看到了,嫁妆整整一马车,家里柴房都装不下,看得她眼都红了,这么多嫁妆不知道得值多少银子。
不过她两个儿子也不差,说不定能娶个县里姑娘回来。
双儿不男不女,带再多的嫁妆来,说出去还是不好听。
江母显然跟胡氏想一块儿去了,也以为大儿子被大儿媳赶出了门,扯着江九胳膊拉到角落,先看看自己儿子脸色,小声问他,“那孩子不让你碰?”
江九一怔,他不知道怎么跟自己娘说这种事,江母以为被说中了,忧心地拍拍江九的背,“没事,我儿性子善,脾性也缓,慢慢来,他不愿意你也别逼他,人家怎么说也是家里娇贵着养大的,咱配不上人家……”
江母还在念叨着,越说心里越愁,自己大儿子是个不多话的,那孩子也是个寡言少语的,这可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