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塔勒斯遭受意外的消息传回帝国后,虫皇下令,举国教堂为菲塔勒斯祈祷,烛灯日夜不休。
虽各有立场,第三军团和直属皇室的第一军团明面上也派了部队援救,不过受限于时空乱流的余波,未能靠近源矿。
菲塔勒斯的副官安倒是带领团内S级精锐到了源矿附近。
但第二军团辖下的某一等星连同附近几个二等星突然爆出大量病例,疑似出现大规模污染,虫心惶惶,急需军队维持秩序。
安不得不率部分精锐返回,剩下的虫继续搜寻工作。
在尚未平息的时空乱流下高强度搜寻一周,期间还有一只S级军雌负伤、一只差点同样被卷入时空乱流,搜救部队仍旧一无所获。
从未有虫能从时空乱流中逃出来。
菲塔勒斯的死亡,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帝国高扬的旗帜,下降半旗,为这位跨越新旧两个政权的虫族光辉哀悼。
全国禁娱三天。第二军团管辖的星球,更是虫虫缟素,脸不见笑影。
C级及以下的普通民众寿命不过几十到一百多年,生命起始到结束,仰望天空,望到的都是菲塔勒斯,其死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永恒的太阳堙灭了。
菲塔勒斯的追悼会,由沉晷蜘蛛族的族长、他的哥哥主持。
皇室、重要官员、第一三军团、各高等族等多方势力都派虫出席。
宏伟肃穆的礼堂里,众虫肃立。
虫皇身份超然,一般不出曼涅星。
赫尔格伦作为唯一的皇子,被派来代替虫皇宣读悼词。
悼词长而深切,虫皇给了菲塔勒斯这个和他同时代的虫足够的重视:
“吾族同胞,身躯沉眠星河,意识归于虫神…肉身终会消解,然虫族绵延不灭的意志永存。
你的记忆与功绩永不消散,融于族群,万古不离…”
赫尔格伦照本宣科读完,下台便走了。
虫尽皆知,他与菲塔勒斯不对付,此番前来不过是完成虫皇的任务,做个面子功夫。
追悼会继续按流程进行,众虫右手平贴胸前,向遗体行礼。
接着是家属致答谢词。
第一排空着。
修和蒙身为菲塔勒斯的亲侄子,站在第二排,两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向主持台边的雌父。
阿伽门农拿起话筒,却说:“诸位稍等。”
能参加菲塔勒斯追悼会的虫无不是高官贵族,很少有虫敢浪费他们的时间。
这话一出,虫虫脸色均不好看。等了一会后,渐渐有不满的声音响起:
“等谁?”
“还有谁没来?”
“连皇室都准时到了,谁如此大架子,还要虫等他。”
“家属…莫非是在等菲塔勒斯的雄主?”
“雄主?”
修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站得挺拔端正,目视前方。
胳膊被虫撞了撞,蒙歪了歪头,问他:“想什么呢?”
修目不斜视:“想菲塔勒斯叔叔。”
蒙:“我记得我们上学第一课就学了,虫有生老病死,死亡不过是回归虫神的怀抱,所有的灵魂终会重逢,无需伤心。”
修:“嗯。”
蒙:“我没在安慰你。”
修:“…嗯。”
蒙:“所以你应该对叔叔的死看得开才对。”
他也是在说自己,作为同卵双胞胎,他俩的感受大部分时候是相同的。
“那么…”
蒙笑了,笑得阳光,露出虎牙。他有着极澄澈的蓝眼睛和纯净的金发:
“你刚才的神思不属,究竟是因为在想叔叔呢,还是——
想叔叔的雄主呢?”
“你!”
修猛地转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反应太大,动静令旁边的虫纷纷侧目,连主席台上的阿伽门农都注意到了,投来严厉的一瞥。
蒙撇撇嘴,站直了。
修勉强压住羞怒,转回头,脸色犹如结了冰霜。
蒙观着他的表情,脸上有着轻微的讶然,压低了声音:“真的啊?”
“假的。”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身的寒意更甚,能冻死虫:
“闭嘴!”
——
虽然蒙闭嘴了,但后面的虫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菲塔勒斯的雄主一直没出现,虫们在礼堂空等着,不由得产生怨气:
“这虫未免太薄情,连雌君死了都不露面。”
“好歹顾及一点情分。”
“怕是还没从雌侍床上爬起来,在想着下一任雌君。”
“你这话过分了。原配死后,续弦很正当。而且,雄虫尊贵,等等也没什么。”
“但是礼堂里站着的,可还有A级、S级的雄虫阁下们!”
“这…”
“菲塔勒斯的雄主到底什么来头?很大吗?连雄虫阁下们也要等着。”
“不知道。菲塔勒斯给雄主藏得很深,他的雄主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也没有信息泄露出。甚至婚讯都没有,要不是偶然看到菲塔勒斯手上的婚戒,我都不知道他已婚了。”
“我也。雄保协会爆出后,才知道他结婚四年了。”
“照此推断,他的雄主不是高等族。高等族的雄子们结婚的消息,不会没有风声流出。”
“前面说他从雌侍床上爬起来的应该给雄虫道歉。
这位没有雌侍吧。我还记得前段时间雄保协会控诉菲塔勒斯拒绝给雄主纳雌侍的新闻。”
“我也记得。当时闹得很大。”
“军团长陷入爱太深了,丧失理智,才干出这等错事。”众虫惋惜。同一件事上,当事虫已逝,评论的风向软化。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啊?
你们真觉得菲塔勒斯爱他雄主?”
“不然?”
“滑稽。”
“拒绝给雄主纳雌侍、限制雄主露面、不公布婚讯。这可不是爱。”
“而且,我从雄保协会查到,菲塔勒斯的雄主,只是一只B级雄虫。”
“什么?B级?”
“虽说每位雄虫阁下都是帝国的珍宝,但是,B级,未免对菲塔勒斯来说太低了。
不说适婚的S级雄虫阁下们,单说A级,对其他虫来说高不可攀,但对他来说不是一抓一大把?”
“菲塔勒斯曾经有过婚约,后来不了了之,中间虫皇给他介绍金缕虫族的S级的雄子,他也拒绝,就这样单了一百多年。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和一只B级雄虫结了婚。”
“这只B级雄虫有什么名堂吗?去查查。”
“不用查。单看确实离谱,但结合菲塔勒斯婚后的表现,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
“什么?”
“——掌控。”
“如果想用提供衣食尊贵的生活作为条件,养一位精神抚慰能力勉强能用、受他掌控、顺从听话的弱势雄主放在家里,那么一只没家世没背景的B级雄虫是菲塔勒斯合适的选择,之一。”
“我不信各位没有独占雄虫的幻想,只不过菲塔勒斯付诸了行动而已。”
虫声音放得极低,几乎像耳语:“虫皇陛下和第二任雄主,不也是如此吗。”
众虫一阵静默。已经偏向这个猜测是对的。
突然“哐当”一声重响,打破了静默。
说得最起劲的虫没做动作,却凭白地平地摔了个大马趴,四肢摔成大青蛙。
雌虫涨红了脸。
受伤事小,丢脸事大——虫族是宇宙中出了名的身体协调强悍的种族,除了他,还会有哪只虫会平地摔倒,跟个弱智一样。
追悼会这里汇聚了上下级、同僚、亲朋仇敌,不出一天,他出的糗便会传遍社交圈,然后沦为整几个月的笑柄。
他顶着周围虫刺眼的目光弹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着装,便听到噗嗤一声笑。
青年模样的虫夸张地捂住肚子,笑弯了腰,一头灿烂的金发随着他的肩膀抖动。
接收到愤怒的视线,他强忍住笑意,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诚恳道:
“不好意思先生,哈哈哈,不是针对你,只是,我突然想起了好笑的事情,哈哈。”
雌虫怒火中烧,瞪着疑似始作俑者、笑得嗨的虫,想发作。
金发青年迎着雌虫的视线,回之以无辜的眼神:
“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做的。”
他缓缓直起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烂漫无害:“难道不是吗,这位曼涅星的,财政部长先生?”
雌虫于是认出了他,蒙,沉晷蜘蛛族族长的雌子。
惹不起。
沉晷蜘蛛族是累世的豪族。
并且,他现在所在的星球是第二军的地盘。第二军团的军官多是被沉晷蜘蛛族荫蔽的种族的子弟。
惹了他们的主家,恐怕连飞船都没上,就会被揍成臊子。
雌虫认怂。
他使自己认同,蒙和他离了几米,确实没机会动他。
他环视一圈,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摔倒一瞬也只感到脚滑,没有虫接触他,于是只能将其归功于:
“呸,倒霉。”
蒙赞同他,轻松道:“这就对了。”
蒙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
扫了闷不做声的修一眼,垂下没两秒的唇角憋不住地又要扬起。
忽而听到有虫一嗓子:
“菲塔勒斯军团长的雄主,是那位吗?”
便和修一样,怔了一秒,下意识望向礼堂门口。
礼堂阔大的拱门下,有一只雄虫。
高挑、瘦削、沉静,远远望过去,像一片静谧的海。
他穿着黑色丧服,修长的指上套着紧实的手套,脖子下面不漏半点皮肤。
墨浪般翻滚的头纱衬得皮肤更加苍白,垂下来,遮住上半张脸。
其下坠着的珠帘随走动微微摇晃,隐隐绰绰地露出高挺的鼻子和冷淡的薄唇。
只半张脸,就是足以震撼虫心的美。
他一手抱着束白玫瑰。花香溢散,挟着青涩的枝叶和露水味道,让虫恍惚间觉得这香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另一只手牵着只小雄子。
虫崽规整地穿着黑衣,眼里包着泪。他的嘴紧抿着,不让泪水掉出。
长相瞧着与菲塔勒斯四分相像,那么剩下的六分漂亮,必定遗传自他的雄父。
众虫不自觉地分开,让出一条路,夹道,情不自禁地目视着他们旁若无虫地穿越礼堂,缓缓走向最前方的棺椁。
阿伽门农和他对视一眼,把话筒递给雄虫。
雄虫站定,缓缓道:
“感谢各位参加菲塔勒斯的追悼会,我作为他的…”
基本上没虫在意他具体说了菲塔勒斯的什么,只看着他张合的唇,听见他的声音。
低哑,带磁性。偶有气力不足的停顿,吞掉一点尾音,显示出病弱的痕迹。
原来是身体不好。
等待多时的众虫们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的那点等待带来的怨气奶油般顺滑地化开了,变为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怜悯。
致辞过后,最后的流程是封棺。
由于失踪,棺材里没有遗体,只有菲塔勒斯的一套军装,并一张遗照。
年轻的寡夫凝着亡夫的遗照,久久地,久到月亮也会为他孤瘦的一条影子心碎。
但是接下来,他又对着犹豫的工作虫员不带留恋地道:“封棺吧。”
他的态度让众虫们迷惑。
众虫搞不懂他和菲塔勒斯的关系,又忍不住猜测,他对菲塔勒斯有没有感情,还是仅是利益交换。
蒙又扫了一眼旁边。
修正专注的盯着台上。
修和蒙虽共享同一张脸,却很好辨别。蒙脸上总是有着过分夸张的表情,而修永远一副冰山面瘫脸。
修往往得到的赞誉更多。
但蒙却常觉得这个双胞胎哥哥其实是个笨蛋。
他不会讨虫喜欢,不善表达,而且,迟钝。
比如现在,修脸上仍是一贯的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蒙的笑容扩大。
所以哥,你能不能分得清,你心中欲念,究竟是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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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叔叔和他的雄主真的相爱,后者不至于沦为被哄诱的可怜雄虫呢?
还是希望他们不相爱,你有机可乘呢?
——
棺椁被运送至圣地墓园,在圣洁的祷歌中下葬。
圣地墓园是沉晷蜘蛛族的家族墓园,沉晷蜘蛛族所有的遗体,全被安葬在此地,墓碑已密密林立。
菲塔勒斯的墓紧挨着一个小小的无名墓。据说墓的位置是他生前自己选的。
宾客散尽。
剩弥赛亚留在墓前。
弥赛亚就地坐下,支着腿,背靠着菲塔勒斯的墓碑侧面。
很奇怪的,菲塔勒斯死后,他的心脏没再疼过了,也没再有别的感受。好像菲塔勒斯在弥赛亚体内放了寄生虫,他死了,寄生虫也随之而死了。
弥赛亚仿照着上次来圣地墓园时菲塔勒斯的样子,把抱着的白玫瑰一支一支摆在菲塔勒斯墓前。
他摆得随便,白玫瑰错落交叠,没个章法,整体效果挺丑的。但应该没关系,没虫在意。
一开始弥赛亚并没有来墓园需要带白花的认识。菲塔勒斯教过他之后,他便以后都这样做了。
弥赛亚摆完后,又顺手用胸前口袋里塞的手帕擦了无名碑上落的灰尘。
这就导致当弥赛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行鼻血缓缓自他鼻子下流下,流经嘴唇、下巴,滴到头纱上,有几滴还染上了白玫瑰时,他已经没有干净的手帕可用了。
失血让弥赛亚眼前发黑,使他没有力气,于是更懒得处理了。
长时间没有和雌虫拥抱、接吻、做.爱等亲密接触,在诅咒的影响下,这具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到了流点血都要死要活的地步。
弥赛亚丧着一张脸,再次心想,死了算了。
听见刻意放大的脚步声,一张洁白平整的手帕被递到他眼前。
弥赛亚疲倦地略抬眼,看见一只高大的虫,背着光,面容肖似菲塔勒斯。
来虫:“你也要死了吗?”
“还没。”
弥赛亚听出了来虫的声音。
他接过菲塔勒斯的哥哥,阿伽门农递来的手帕,草草塞住鼻子。
阿伽门农观着他的脸色,客观道:“快了。”
他制止弥赛亚不规范的动作。
手覆上弥赛亚的后颈时看到雄虫明显地皱了下眉。
阿伽门农口中道:“冒犯了”,略用了些力,让他低头,避免血液倒流到咽喉、气管引起呛咳呕吐。
把被弥赛亚胡乱揉成团的手帕取下,抻平,工整地叠好,垫在他鼻子底下防止血流到各处:“拿好。”
他给弥赛亚按鼻翼止血。
先把碍事的珠帘拨上去,阿伽门农常疑惑为什么雄虫阁下们总爱穿繁复复杂的衣物,明明有更轻快方便的选择,因此虽然知道弥赛亚身着的丧服完全符合形制,他仍看不顺眼:为什么头纱下,由上尖下圆、灰色的拉帕珍珠制成的珠帘偏偏要垂在弥赛亚腮边。
像一滴泪。
泛着冷光的珠泪。
弥赛亚,他怎么可能流泪?
然后是捏住鼻侧,鼻尖上方一点的位置,不轻不重的力度,五到七分钟,来帮助止血。
弥赛亚的呼吸落在他手心。
和预料中一样,菲塔勒斯的雄主,这只冷心冷肺的雄虫,连气息和皮肤都是凉的。
阿伽门农的伴生能力是大观,给定一个事物,洞悉它在时间轴的状态、未来发展和由过去演变至此的过程,洞悉的程度与事物的复杂程度呈负相关。
是以,在追悼会上,当弥赛亚令虫捉摸不透地静静凝视着菲塔勒斯遗像时,唯有阿伽门农观测到了他的情绪——一片空白,犹如蒙昧稚童睁眼,什么情绪也没有。
尊敬的弥赛亚阁下,你的雌君死了,你一丁点悲伤都没有的吗?
哪怕是养的花草、素昧平生的陌生虫死了,正常虫情绪还会有波动呢。
你是没有心的吗?
阿伽门农心中不平,手上力道却依旧稳定。
因为需要时刻关注血有没有止住,他不得不低头,仔细观察弥赛亚。
算上追悼会,这是阿伽门农第三次见到弥赛亚,和后者仅是打过照面的关系,因此还是首次近距离完全看到雄虫这张脸。
果然是如琢如磨,几乎无处不妥帖。
像一尊圣洁冰冷的雕像。
在以美貌著称的旧皇族里,也是佼佼者。
除了,他眼下长年的淡青。
像睫毛投下的阴影。
以及,鼻梁上的一颗小痣。
就在阿伽门农手指按着的位置。
阿伽门农眉头紧锁,挪了手指。
这点瑕疵没有折损容貌。
反而使雄虫生动,把他从一尊雕像、一个旧日符号,变成了一只鲜明的活虫,有血有肉的…
阿伽门农感到手臂被推了推。
他回过神。
弥赛亚示意他松开手,发觉他没在听,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自己来。”
——
鼻血止住,弥赛亚的眼前恢复正常,才正眼看向面前名义上的大伯哥,慢吞吞道了声谢。
看清后发现阿伽门农和菲塔勒斯长得其实不太像。
他有着比菲塔勒斯深的褐发绿瞳,发间夹着几根成熟期虫族不常见的银发,五官深刻,气场严肃,给虫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像山和地。
“言重了。帮助有困难的雄虫是每位雌虫的义务。”阿伽门农手放在胸前,向他行了标准的礼,不冷不热道。
“我才要为不经雄虫允许触碰雄虫道歉。”
纵然作为世族族长,不需要向弥赛亚一个B级雄虫行礼,但他还是做了。
沉晷蜘蛛族的雌虫都挺有教养,弥赛亚对此有体会。
比如,第一次到沉晷蜘蛛族领地,意外撞见阿伽门农和菲塔勒斯关于他的争吵。
上一秒前者还在驳斥他,下一秒看到弥赛亚之后,暂停,极有礼节地远远向他弯腰。
然后继续揪住菲塔勒斯的领子,打起来。
阿伽门农:“而且,菲塔勒斯是我的亲虫,我照顾他的遗孀是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