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窝在摇椅上看书,半个身子陷进藤制吊篮里,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长腿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显得倦怠而疏懒。
他的目光凝着文字,浓而直的睫毛下垂,两根手指间夹着泛黄的书页,翻得极慢,挨个字研读的阅读方式恍若读的是《圣经》。
而不是一本《冷笑话大全》。
光透过雕花落地窗,照进室内后是恰好的亮度。
天气是很好的。
适度的光照,宜虫的温度,无降雨,微风。
弥赛亚此虫,偏好这样不冷不热、普通的好天气。
他在其他方面的选择也是如此,会选择样板房一样的装修风格、平板无奇的仆从和普世意义上模范雌君——
总而言之,都是一种标准平庸的、无特点的好。
他偏好这种没有个性表达和情感内嵌的东西。
然而,弥赛亚不会为了自己这点偏好,特地跟仆从说明要求,让他们联系环控部门,打开地域天气调节装置,每日把庄园所在区域的天气调成这样,即便他有这权利。
——因为麻烦。
弥赛亚此虫,另一个特点是讨厌麻烦。
相应的,讨厌接触麻烦的虫,讨厌做麻烦的事。
而恰不巧,
他的雌君菲塔勒斯是麻烦的虫,爱是麻烦的事。
庄园上方。
伊莱尔骑着银龙,像一枚镜子反射的耀眼光斑在半空中窜来窜去。
偶尔他们压低,便能听见银白巨影贴着落地窗外呼啸而过,掠起的风声中夹着虫崽兴奋的大叫。
伊莱尔踩在利维坦背上。
只靠抓着银龙骨棘防止坠落,却对大幅度的俯冲攀升浑然不惧,甚至相当乐在其中。
阳光把银龙的鳞片照得闪闪发亮。伊莱尔和他雌父肖似的黄金般的头发、碧蓝的眼瞳也清澈发亮,左耳的单边耳坠随动作摇晃。
不被虫注意处,他的脚下有一团蠕动的、形状怪异的影子。
伊莱尔是个刚四岁的、令虫既怜爱又气恼的小破崽子。
弥赛亚和菲塔勒斯的虫崽。
利维坦是菲塔勒斯送给伊莱尔的、传说中的银龙。也是伊莱尔不眠不休三十天孵化并亲手照料的爱宠——他在爱护幼崽这一特性上遗传了弥赛亚。
关爱幼崽也许是弥赛亚身上为数不多的像个有血有肉的活虫的地方:
幼崽相较它们的成年体会不那么令虫厌烦,因此弥赛亚总是对幼崽有着格外的包容,不分种族。
正是因为有了虫崽,弥赛亚才和菲塔勒斯结了婚。
结婚几年里,弥赛亚尽职履行着他作为雄主的义务,菲塔勒斯也扮演着符合弥赛亚选择偏好的、普世意义上模范雌君。
直到弥赛亚和菲塔勒斯结婚第四年,周年纪念日当天,雄虫保护协会来访、给弥赛亚推荐雌侍。
结果被菲塔勒斯轰了出去——
“我当时去找菲塔勒斯军团长谈话,”星网上大肆传播的视频里,来自雄虫保护协会的雄虫官员对媒体哭诉道:“谈话主题是其雄主的雌侍问题。”
“按照《雄虫保护法》,一只雄虫最少应该有五位雌侍来服侍。”
“但和军团长结婚已经四年了,其雄主却还一位雌侍都没有。”
“我们严重怀疑军团长作为雌君,对雄主的雌侍问题不够重视,甚至于利用手中的权利施加了隐性的限制,阻碍雄主纳雌侍。”
“因此,我们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为雄虫阁下匹配雌侍。”
“我们检索数据库,为他找到了一位相当合适的雌虫,和他的匹配度比军团长还要高!该雌虫同时也非常期待能够服侍雄虫阁下。
这是多么好的双向奔赴,合理又合法。”
“但是,当我们把雌虫的资料交给军团长,并表示一名称职的雌君应该理解接受时,他居然把资料撕了,说不理解、不接受!”
“他还让我们滚!”
“甚至还是微笑着说的!”
“如此狂妄!如此无礼!简直、简直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我一个尊贵的A级雄虫,从来没受到过这种屈辱的待遇!我要起诉他,我要让他上雄保法庭!”
雄虫官员通过媒体对菲塔勒斯喊话:
“一周后雄保协会会再去拜访雄虫阁下,询问他本虫对纳雌侍的意愿。
届时希望军团长准备好道歉,并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不保证他将在法庭上受到什么审判!!!”
该指控在星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举众哗然。
在雌雄比已到达严酷的30:1的今天,一只雄虫拥有多只雌虫伴侣天经地义,且对帝国生育率的提高意义重大。
拒绝给雄主纳雌侍,妄图独占雄主不亚于虫生污点。是雌君守则中仅排在虐待虫崽下的第二条罪行。
哪怕是最低等的贱虫都不会做出如此恶劣的事!
来自古老的沉晷蜘蛛族的第二军团团长菲塔勒斯向来是公众眼中的完美雌虫,实力强悍、家世高贵、容貌出众、端肃大方…而且重情重义,为已故婚约对象守节一百多年。
这样一只虫,竟然在雌侍问题上如此愚蠢!简直令虫大跌眼镜!
一时间,菲塔勒斯作为军雌的荣誉尚存,但模范雌君的名声却是一落千丈。
这件事情已经抵达结局后,弥赛亚才得到消息。
后续却不是菲塔勒斯致歉,然后遵从雄保协会的要求接受雌侍——像每一位无性格的、温良的、普世意义上的标准雌君那样。
而是变本加厉。
和弥赛亚匹配度高的那只雌虫因为某个罪名进了监狱。
而就在控诉后的第六天、也就是雄保协声称将要来访的前一天,来自雄保协会的雄虫被发现毫无征兆地死在了家里。
——
伊莱尔手离开唯一抓握的银龙骨棘,在飞得靠近落地窗时,扯着两边的脸颊迅速朝雄父做了个鬼脸。
他光想着做动作,没注意脚下,在高速飞行的龙背上一个趔趄。
没有慌乱,反而计上心头,装作不小心坠落的样子,双手徒劳地空中乱抓、却没抓到能扶住的东西,身体无助地仰面向后倒去。
眼看就要掉下龙背、摔成一滩虫饼。
实则悄悄伸出精神力,缠住骨棘,在将摔下去的那一刻险之又险地给自己扯了上去。
他自觉完成得不错,时机抓得正好,演技也恰当。
多么完美的恶作剧,雄父有吓到吗?
伊莱尔有意向雄父炫耀刚掌握的精神力化为实体的能力。有些A级雄虫穷尽一生都做不到把精神力凝为一条细丝,他才四岁,精神力的强度却已经可以承担自己的体重。难道不值得雄父一个夸夸吗?
伊莱尔示意利维坦飞慢点,自己扭着脖子回头往室内瞅,想看看雄父的反应。
在发现雄父的目光仍旧停在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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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上,似乎并不关心他后,伊莱尔方才还飞扬的眉眼瞬时沉了下去,面无表情的脸显出几分凶残。
雄父总是这样冷冷淡淡的样子,他什么都不在乎,连伊莱尔也不在乎。这让伊莱尔觉得伤心、挫败和嫉妒。
他想撕烂那本破书,连书页都给利维坦吃了,一丝纸都不留。
他讨厌任何夺走雄父注意的东西。
但是伊莱尔不敢,他怕被雌父揍。雌父虽然宠他,但并不溺爱,并且在涉及到雄父的问题上毫不留情。
于是伊莱尔打算换一种方式吸引雄父的关注,他要给雄父表演新学的骑龙飞行技巧。
他让利维坦后退,后退到了足够的距离,调整角度到正对着庄园主楼,接着挥翼、炮弹一样发射了出去。
这么长的一段距离是加速距离,等临近了主楼,利维坦会达到一个惊虫的速度。
然后伊莱尔将会选择某个足够贴近但又不至于撞到主楼的惊险位置,指挥利维坦猛然抬升,以和地面的垂直的姿态直冲而起,飞上天空。
利维坦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届时,只要雄父抬头向落地窗外看,一定能看到龙背上的他。
伊莱尔假设得很好。
但忘记了他和利维坦只排练了几次这套动作,还达不到足够的默契。
这导致了当伊莱尔发出抬升的指令时,利维坦动作得不够快,庞大的身躯还往主楼冲。
短短一个眨眼间就逼近主楼,马上就要撞上去,惯性使它收也收不住了。
伊莱尔惊恐,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在落地窗旁的雄父。雄父只是个脆弱的B级雄虫。他会被利维坦撞伤、甚至撞死的!
伊莱尔恨不能闪移到雄父身前,替他挡住冲击。但时间已然来不及,利维坦的头已经贴近落地窗,距离近到伊莱尔能看见室内,雄父放下了书。
他下意识闭眼,却没受到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迸溅的血液和痛呼。
利维坦庞然的势能骤然收束。
突兀伸出的精神力触手扯住了它的双翼,从后给它硬生生扼住了,让它堪堪停在了落地窗前。
接着一甩,平稳地使利维坦改变了方向,像甩一个毛线团——六吨重的毛线团。
无意外发生。
伊莱尔被迫感受了一把龙背上的急转弯,没有余悸,反而惊讶之后咯咯笑起来,活脱脱一个小疯子。
他没再乱飞了,让利维坦下降。还没等下降到足够的高度,便径直从龙背上跳了下来,朝楼上奔去。
一开始跑得急切,想立刻出现在雄父面前,等上了二楼,眼看到雄父时,伊莱尔却又变得踌躇扭捏起来。
一点点蹭到弥赛亚脚下,伊莱尔坐在地毯上,像只小狗一样偎着弥赛亚。
“雄父,”他仰起脸,不理会B级雄虫却有如此强精神力的异常,只问,“其实,你一直有在关注着我吗?”
弥赛亚唯在对待幼崽上有点虫情味。他摸了摸伊莱尔的头,隔着手套也有分明的触感,手感是软暖的,像摸了一手阳光。
精神力轻轻抽了一下伊莱尔的手心,弥赛亚淡声骂他:“捣蛋鬼。”
“不是的,我才不是捣蛋鬼。”伊莱尔开心起来,抬手抱住弥赛亚的一边小腿,紧紧地,脸贴在上面,依恋地蹭了蹭。
“我是雄父的乖孩子——永远的乖孩子。”他脸上的笑容甜蜜,金发碧眼,仿佛天使。
脚下的扭曲阴影也悄悄攀上了弥赛亚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