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南海,三沙市。
湿咸的海风带着热带特有的燥热,吹拂在沈寂脸上。他站在渔港码头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的蔚蓝海域,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长白山的冰雪,昆仑的罡风,以及江城那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水、地、门、知识……”他低声自语,感受着体内那四道相互纠缠、制衡、又隐隐共鸣的规则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皮肤下,那些“规则裂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寂知道,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潜伏得更深了,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凌霜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件轻薄防晒的纱衣。她的脸色比在昆仑时好了很多,冰蓝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清澈剔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这两个月,从青藏高原辗转到这南海之滨,穿越了大半个中国,还要时刻提防可能出现的渡鸦爪牙或其他势力的追踪,即便是“钥匙”的载体,也耗尽了心力。
“补给都准备好了。”凌霜将一个防水背包递给沈寂,里面塞满了压缩食品、淡水、药品,以及几样从特殊渠道搞来的、针对海洋环境的“小玩意儿”。“船也安排好了,老陈介绍的,船老大叫‘老海狼’,在这一片跑了几十年船,人可靠,嘴巴也严,只认钱,不多问。”
沈寂接过背包,掂了掂,看向码头不远处一艘正在做最后检修的铁壳渔船。船不大,三十来米长,船体斑驳,油漆剥落,但保养得不错,透着一股常年与风浪搏斗的沧桑和韧性。一个皮肤黝黑、精瘦干练、叼着烟斗的老头正在甲板上吆喝着什么,指挥几个水手搬运最后几箱物资。
“云飞扬有消息吗?”沈寂问。
“有,但不多。”凌霜摇头,眉心微蹙,“老海狼说,最近这半年,南海‘归墟’海域确实不太平。磁场紊乱,气象诡异,好几艘误入那片海域的渔船都失联了,连残骸都找不到。有人说在那里看到了‘会飞的岛’,有人说听到了‘鬼唱歌’,还有人说……看到过一个穿着古装、站在浪尖上吹笛子的人。”
“站在浪尖吹笛子……”沈寂眼神微凝,“风”之钥匙的载体,会是这样一副形象吗?
“另外,”凌霜压低声音,“749局和渡鸦的人,最近在南海活动的频率也明显增加了。老海狼说,他上个月跑船,在永兴岛附近,远远看到过一艘没有标识的灰色调查船,还有一次,差点撞上一艘挂着奇怪旗帜、速度极快的快艇。他怀疑,不止我们在找云飞扬。”
沈寂并不意外。“地”之门的封印虽然动静被尽量控制,但那种级别的规则波动,不可能完全瞒过那些“有心人”。渡鸦损失了一个“使者”,绝不会善罢甘休。749局内部,激进派和观望派,恐怕也都盯紧了剩下的“门”。
“船什么时候能走?”
“今晚子时,涨潮的时候。”凌霜看了一眼天色,“老海狼说,归墟那片海域,只有特定的潮汐和时间,才能勉强找到相对安全的航路。而且……”
她顿了顿,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老陈从特殊渠道收到风声,最近几天,归墟海域上空的电离层有剧烈活动,可能伴随着强烈的电磁风暴和……空间扰动。他担心,‘风’之门可能……提前开启了。”
沈寂的心沉了下去。
提前开启?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寻找、接触、说服云飞扬,就要直接面对一扇已经失控、甚至有“使者”可能已经降临的“门”。
“通知老海狼,提前出发。”沈寂当机立断,“能提前多久就提前多久。另外,让他把船上的无线电、雷达,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检查一遍,做好失灵的准备。再准备一些最原始的导航工具,六分仪,罗盘,海图。”
“明白。”凌霜点头,转身快步走向渔船。
沈寂站在原地,再次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蔚蓝。阳光炽烈,海鸥盘旋,渔民们的吆喝声混杂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构成一幅寻常的海港景象。
但他左眼的疤痕,却在隐隐发热。
不是刺痛,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仿佛与远方某个存在产生了微弱共鸣的……悸动。
是“风”的气息吗?
还是……“门”的呼唤?
亦或是,隐藏在深海之下,那扇连接着无尽虚无的“归墟之门”,正在缓缓张开它吞噬一切的口?
他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压下心中的躁动,迈步走向那艘即将载着他驶向未知深渊的铁壳渔船。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了天空和海面。
“老海狼”的渔船“破浪号”,关闭了大部分灯火,像一条沉默的黑鱼,悄然滑出渔港,驶入无边的黑暗。海面平静得诡异,没有风,只有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涌浪,托着船身轻轻摇晃。满天的星斗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倒映在黑沉沉的海水里,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海洋。
沈寂站在船头甲板,迎着微凉的海风,规则视野全力开启。
在视野中,眼前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平常的海水,此刻化作了无数道淡青色、半透明的、仿佛由最纯粹的气流构成的“丝线”,在海面上方缓缓流淌、旋转、交织。越往前,这些“风”之规则的“丝线”就越密集,越活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指向东南方向的深海。
那里,就是“归墟”。
是“风”之门的所在。
“沈先生,前面就是‘鬼见愁’海沟了。”老海狼叼着烟斗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海佬特有的沧桑和警惕,“这地方邪门,指南针到这就不灵了,无线电十有八九会哑火。你看这海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可底下全是暗流漩涡。再往前二十海里,就是传言中那些渔船失踪的地方了。”
沈寂点头,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风”之规则,开始变得……“兴奋”起来。那些淡青色的“丝线”不再慵懒流淌,而是开始加速、碰撞、摩擦,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嘶嘶声,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
“让大家做好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些……颠簸。”沈寂对老海狼说道,同时看向船舱方向。凌霜正盘膝坐在舱内,闭目调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蓝光晕,她在提前积蓄力量。
老海狼应了一声,转身去叮嘱水手们固定好货物,检查救生设备。虽然沈寂给的报酬丰厚得吓人,但这趟“探路”的活儿,他心里一直打着鼓。要不是看在老陈的面子和那笔足够他退休安享晚年的钱份上,打死他也不会接这种直奔“鬼门关”的生意。
渔船继续向前。
又航行了大概半个小时。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撞到东西,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猛地向右侧倾斜了将近三十度!甲板上的杂物哗啦啦滑向一侧,几个没站稳的水手惊叫着摔倒。
“抓紧!”老海狼的吼声在颠簸中传来。
沈寂双脚如生根般钉在甲板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规则视野中,那些淡青色的“风”之丝线,此刻彻底狂暴了!它们不再是无序流淌,而是以渔船为中心,疯狂旋转、绞缠,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大的、淡青色的气流漩涡!漩涡中心,正是“破浪号”!
“是‘风’的领域!”凌霜的声音在沈寂脑海中响起,带着急促,“它在排斥我们!或者……在‘筛选’闯入者!”
“稳住船!”沈寂对老海狼吼道,同时抬起左手,“门”之戒亮起微弱的白光,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暂时稳定住了剧烈摇晃的船身。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前方原本漆黑一片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也不是船灯。那是一种幽冷的、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青白色的光。光点起初只有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最终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横亘在前方海面上的、巨大的、散发着幽幽青白光芒的……“门”的轮廓。
那“门”没有实体,纯粹由光构成,高逾百米,宽数十米,门扉紧闭,表面流动着无数淡青色的、仿佛由飓风凝成的符文。而在“门”的周围,海水不再平静,而是形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疯狂旋转的漩涡,发出低沉、恐怖的轰鸣。
“风”之门的投影!
或者说,是“门”的“节点”,在现实世界的显现!
“我的老天爷……”老海狼和一众水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凭空出现的光之门,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就是那里。”沈寂盯着那扇光之门,左眼的疤痕灼热感越来越强,与那扇“门”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他能感觉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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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东西。不是“使者”那种冰冷、恶意的存在,而是一种更加飘渺、更加自由、也更加……捉摸不定的意识。
是“风”之钥匙的载体,云飞扬?
还是……“门”本身的“灵”?
“沈寂,看那里!”凌霜忽然指向“门”的右上方。
只见在那片青白光芒的边缘,一点暗红色的、极其不协调的、充满了恶意和混乱的光斑,正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晕染开来。那暗红的光斑不断扭曲、扩散,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背生双翼的、人形的轮廓。
是“使者”!
而且,不止一个!
在那第一个暗红轮廓的旁边,又相继浮现出两个稍小一些、但同样散发着冰冷邪异气息的暗红光斑!
三个“使者”!
它们正盘踞在“风”之门的“门楣”之上,像是三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秃鹫,冰冷的目光,穿透空间的阻隔,死死锁定了“破浪号”,锁定了沈寂!
“它们……早就等在这里了。”凌霜的声音带着寒意。
沈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风”之门不仅提前显现,而且已经被“使者”盯上,甚至可能……已经部分被它们渗透、控制。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扇需要关闭的“门”,而是一个布好了陷阱、等着“钥匙”上门的……狩猎场。
“老海狼!”沈寂猛地转身,对已经吓呆的老船长大吼,“掉头!立刻!全速离开这片海域!能跑多远跑多远!”
“可……可是……”老海狼看着前方那扇诡异的光门和门上的恐怖影子,舌头都在打结。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沈寂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凌霜走!离开这里!如果……如果我们没回来,带着她,去找一个叫清风道长的人!”
说完,他不等凌霜反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一股精纯的、混合了“门”和“水”之力的温和力量渡了过去,同时在她耳边低语:“走!去找下一个‘钥匙’!‘火’之门在敦煌!载体‘炎舞’!记住!”
“沈寂!你——”凌霜冰蓝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惊慌,是愤怒,是……不舍。
“走!”沈寂将她猛地推向老海狼的方向,同时右脚在甲板上重重一踏!
“轰!”
一股磅礴的、混合了“地”之厚重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形成一道反向的推力,狠狠撞在“破浪号”的船尾!
“破浪号”本就倾斜的船身,在这股巨力的推动下,猛地调转了方向,船头劈开海浪,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加速逃离!
“沈寂——!!!”
凌霜的呼喊声,被瞬间拉远,淹没在海浪和狂风的呼啸中。
沈寂站在原处——不,是站在了海面上。
在他踏出那一步的瞬间,“水”之规则自然流转,托住了他的双脚,让他如履平地。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扇巨大的光之门,看向门上那三个散发着冰冷恶意的暗红身影。
“门”之戒,白光大盛。
“知识”之戒,暗金流转。
左眼的疤痕,彻底裂开,暗蓝的“眼睛”缓缓睁开,倒映着前方的光门和暗影。
“地”的厚重,在体内沉寂,作为最后的基石。
“水”的柔韧,在周身流淌,作为连接的桥梁。
他没有退路了。
或者说,从他选择跳下天池,选择踏入死亡谷,选择走上这条寻找“钥匙”、关闭“门”的路时,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金铁交击的铮鸣。
“让我看看……”
“是你们的‘系统指令’厉害……”
“还是我这个‘漏洞’的拳头……更硬。”
话音落下,他迈开脚步,踏着汹涌的海浪,迎着狂暴的“风”之规则,朝着那扇散发着不祥青白光芒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巨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破浪号”的灯火,已经变成了遥远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小点,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他前方,是巨门,是“使者”,是未知的命运,是……注定的厮杀。
海风,更疾了。
带着腥咸,带着低语,带着……仿佛来自亘古的、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