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最是轻浅的呼吸也恍若雷鸣般，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打破这僵持的平静。
但楚意安没有说话，没有恐慌，手腕反而直接放松下来，任由顾宝萍抓了过去。彼此衣物布料摩挲的细微响动，在此刻都变成了绷紧到极致的细线，一扯就断。
即便氛围如此紧张，楚意安也毫无反应，他保持着呼吸的稳定均匀，只静静看着顾宝萍的眼睛。
因为临场做戏是毫无意义的，顾宝萍敢说出这句话，就说明……这不是试探，她根本就不再需要去试探他的身份。
下马威罢了。
果然，见楚意安的脸色未变，顾宝萍的表情也随之缓和，仿佛她还是那个和蔼慈爱的老奶奶，声音里那丝渗人的沙哑渐渐淡去。
“安安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奶奶也愿意与你多聊几句。这桩婚事是我亲自与你父亲彻夜讨论后定下的，所以楚家的些许底细，瞒得过旁人，却是怎么也瞒不得奶奶我的。你母亲是苦命人，你又何尝不是呢？好孩子，辛苦了。”
楚意安听得喉咙发紧，但却并不算特别意外。顾宝萍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这才是一名正常商人该有的认知范围。
毕竟顾宝萍对自己的孙子是真心关切，即便要按照计划安排联姻，也会在联姻之前多加探查，尽量摸清对方家庭里的腌臜事儿。
再怎么说，也不会像他自己的父亲那样，发现顾家抛出了有此意向的橄榄枝，就迫不及待抓了上去。
如此对比来看，顾阎反而有点不正常。
顾宝萍好似一眼看出来他心中疑惑，叹了口气，轻声继续：“我家言言虽说也还算聪明，可但凡遇到与自己有关的事，那就是傻子，大傻子。
“他从小到大，可从来没喜欢过谁家女孩儿，我劝他好歹先找个对象试一试，他也很不情愿，口口声声说什么……他天生就不喜欢人，日后联姻听我安排就是。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就知道，这孩子根本没找对方向。”
没找对方向？
楚意安怔了数秒，小心开口：“他不喜欢女人，您就给他特意找了个男老婆？”
顾宝萍闻言沉默片刻，洪亮的笑声再次响彻室内，拍着大腿：“安安你这孩子，可真耿直！我就知道，你跟我家言言肯定合得来。今儿你俩一到家我就看得真真切切，瞧他多喜欢你？那手牵上了都不舍得松开！”
喜欢吗？这楚意安可不肯定。他自己都不敢肯定的事情，就绝对不能随便接话。
在顾宝萍这样的人面前说谎，必然也不是什么好事，楚意安干脆便依着她的喜好，如实解释：“奶奶，是我要求他牵我手的，顾阎只是有礼貌。”
没成想，顾宝萍一听，笑得更加合不拢嘴：“他是咱老顾家最没礼貌的臭小子，我还不了解他？”
楚意安：……
*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还算成功的婚后见家长之旅。
婚后第一天，顾宝萍就直接点破他的秘密，但她能愿意给出这些信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既是友善的威胁与警告，却同时也算一颗明牌的定心丸——顾宝萍是知情同意的，而顾阎无所谓自己跟谁结婚。
因此，虽说他楚意安在顾阎面前就是个实打实的骗子，但楚家在这场联姻中的站位，居然还真不是包装运送假货的无良商家。
楚意安暂时打消了购入老鼠药的念头，先看看再说。如果顾阎真喜欢男的，说不准……他俩能找到融洽相处的方式。
捱过这场单人谈话之后，楚意安抱着沉甸甸的首饰箱子打开房门，被静悄悄站在门口的顾阎吓了一跳。
楚意安下意识想迈步绕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他像座山似的堵着房门，挺拔开阔的肩背被西装剪裁所修饰，勉强勾勒出了一丝人味儿。
顾阎面色淡淡，情绪依旧难以捉摸，漆黑冷冽的眼睛往他脸上一扫，看向房间里的顾宝萍：“聊完了？”
“急什么急，我还能吃了你老婆不成？”
顾宝萍话中带笑，坐在红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照着镜子梳着头，将白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行了，奶奶一会儿要出门逛街，你们自己回家玩去。这新婚燕尔的，言言你好不容易有点空闲，别给我傻乎乎地浪费掉了。”
“好，”顾阎收了个逐客令，答应得很干脆，他周身萦绕的紧绷感，似乎还悄然松解了一些，“给您买的补品记得吃。”
楚意安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手中那沉甸甸的昂贵重担，就瞬间转移到了老公手上。
“走吧。”
“……嗯嗯。”
顾阎抱着箱子，大步流星就往外走，顺手提上了顾宝萍种的那一篮子新鲜蔬菜，边走边给司机打电话。
小张助理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从顾阎那儿接过箱子小心翼翼地固定好，又把吃的喝的都装进后备箱。引擎启动，车内一时无人开口，小张扭头扫过气氛微妙的后座，咳了一声，性子里的那股虎劲儿再次占据上风。
“老板，您家可真是太大了，那个水库开放钓鱼吗？”
顾阎看他一眼：“对你不开放。”
“咳，那就是对内开放的意思。多好的一处美景，很适合陶冶情操啊，天高云淡，青山碧水的……还能整点户外烧烤。”
小张全然不气馁，反倒更来劲儿了，一边说一边给顾阎使眼色。
而顾阎沉默半晌，总算接收到小张的眼神暗示，还真的若有所思起来。
犹豫片刻后，他直接升起车内挡板，将小张无情地隔离在外，随后看向楚意安。
“你喜欢钓鱼吗？”
“……”
楚意安正在假装看窗外的山中风景，可惜，无论假装得多么到位，还是逃不过顾阎的交流意愿。
他现在心情挺微妙的，安心了些，又不算特别安心。见过一次家长，一不小心就险些收礼收成亿万富翁了，听上去是挺幸运的，但镯子首饰等物，其实全都是平常难以流通的资产。
毕竟高级珠宝的辨识度非常高，有点名气的孤品都早被打上了顾家的标签，绝对不能轻易流出去。简单来说，除非顾家真有破产之日，否则这就不能算是钱，只能算是顾宝萍给他撑腰的表示。
拥有这些极其昂贵的首饰，他顶着顾夫人的身份戴出去展示，或许能让八卦之人讨论数日，或上几次热搜，或被人发在匿名论坛里研究婆媳关系。可于对楚意安在顾家的地位，暂时也没有什么实质的改变。
因为，重礼往来间，顾阎本人没有受到任何实质影响。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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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都是夫妻两人间的事情，他们不与长辈同住，所以楚意安的生活质量，终究还是要由顾阎的心情来决定。
而顾阎接过那个大箱子之后，连问都没问，直接帮忙装车带走，仅此而已。他并不显得好奇，似乎也不关心顾宝萍都给了他什么。
不关心，不好奇，就说明顾阎没有这份需求。说明这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玉，在他顾阎眼里，都算不上是需要得到的资源。
包括今早的那对珍珠耳坠。充其量，不过就让妻子安分守己的昂贵工具之一。
“钓鱼……”但楚意安还是接了话，轻声回，“其实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一次也没有。”
上辈子似乎有过，快忘光了。这辈子是真的没有。
顾阎微微颔首，说出来的话却让楚意安相当意外。
“嗯，那以后可以试试。老宅的水库有时会闹鬼，不太合适，”顾阎说着压低声音，“找时间出去海钓，风景更好。”
楚意安一听就来了精神，瞬间忘了方才那些复杂思绪，先一步产生好奇：“老宅的水库会闹鬼？真的吗？A市死了那么多人，我还真没亲眼见过冤魂索命。”
“……冤魂索命？”
顾阎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车内的温度，也紧接着瞬间暴跌到了谷底。
楚意安心头一跳，但他克制住了慌乱，保持着自己原有的语速，轻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你家有冤魂。水库这么宽阔，就算有冤魂飘过，肯定也只想去索别人的命。”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假设鬼魂真的存在，遇到了像顾阎这样的鬼见愁，多半也会被这人一身冷气给吓得躲着走。
两人僵持着对视半晌，顾阎的脸色竟然愈发难看。他沉默片刻后伸出手，直接收起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酒水架。
乘车时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就这样被人工移除而去，顾阎僵硬的坐姿霎时一览无余。
而随后，在楚意安默默观察的目光下……顾阎缓慢打开一瓶冰水，喝了几口。
“无论索谁的命，都很吓人。”喝完水，顾阎才终于低声回答。
楚意安眨了眨眼：“这吓人吗？”
闻言，顾阎薄唇微抿，再次伸出了手，搭在楚意安的手背上。很轻、很小心的接触，是一抹逐渐让楚意安感到熟悉的温热。
“……不吓人吗？”顾阎声音更低了。
楚意安又眨了眨眼，垂眸看了看顾阎紧绷的手指骨节，再抬眸看向顾阎脸上的阴霾，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顾阎此时脸色阴沉，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生气。
于是楚意安稍稍倾身凑近，仔细打量起顾阎的表情，视线从那优越的眉骨向下滑动，聚焦在看似薄情的唇线上……
楚意安觉得自己没看错，他捕捉到了顾阎难以掩饰的僵硬。
“你怕鬼啊，顾阎？”他也跟着压低声音。
顾阎呼吸一顿，耳尖的红意似乎分外明显，挣扎半天又是一声硬邦邦的“嗯”。
“这样啊，”楚意安看向自己被骤然攥紧的手，若有所思，“怎么办，我挺喜欢看恐怖电影的。在家里看的话，你会把我赶出去吗？”
“……不会，我相信你有品位。”
“那我今天回家就要看，可以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