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见梁美娥和丁婉茹穿着朴素,说话带着乡音,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低头继续写着病历,手里的水笔划得纸张沙沙响,半天没再搭理她们。

    陈永强拿着办好的单据大步走过来,刚想把单子递过去。

    就听见医生头也不抬地催促道:“排着队呢,没看外面等着多少人?床位紧张,先去走廊那头等着叫号。”

    梁美娥有些不服气,刚想张嘴理论,却被陈永强用眼神制止了。

    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把单据平整地放在医生桌角:“大夫,辛苦您了,这是刚办好的手续。我们怕这胎也突然发作,麻烦您费心给看看情况。”

    那医生原本还一脸的不耐烦,随手翻了翻表格准备往旁边一搁。

    谁知手指刚碰到纸页,就触到里面夹着的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她动作微微一顿,余光扫过那显眼的票面,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手却飞快地往下一压,那两张钞票瞬间消失在病历本的夹层里。

    她抬起头,脸上堆起了笑容:“既然情况特殊,我这就给你们安排个位置好的床位,先去检查一下宫口情况。”

    梁美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骂这世道,同时也对陈永强这手“撒手锏”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年头,有时候一张嘴皮子,还真不如这两张大团结好使。

    陈永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这世道就是这样,有时候道理讲不通,钞票却能铺路。

    他扶住丁婉茹的胳膊:“走吧,我先带你去看床位。”

    梁美娥早一步冲进病房抢了个好位置,三两下就把带来的干净被褥铺好。

    看着陈永强扶着丁婉茹慢慢挪进来,她赶紧上前帮忙,嘴里不忘叮嘱:“慢点慢点。”

    丁婉茹缓缓侧身躺到那张刚铺好的病床上,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刚才那位收了钱的医生果然换了副面孔,踩着白皮鞋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实习的小护士。

    她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男同志先回避一下。

    又转向丁婉茹“放松点,双腿弯曲分开,我先给你做个内检,看看宫口开了没。”

    梁美娥赶紧上前握住丁婉茹的手,给她打气。

    陈永强知趣地退到了走廊上,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烟卷。

    刚把烟盒掏出来,还没等点上,一个路过的护士就皱着眉指了指墙上那个醒目的红色禁烟标志,毫不客气地制止了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又把烟塞回去。

    没过多久,里面医生摘下口罩,拿着记录板走了出来,陈永强连忙迎上去。

    “宫口才开了半指,还早着呢,不过胎心听着倒是挺稳当的。”医生随口交代了一句,便匆匆去查下一个房了。

    陈永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身回到病房。

    只见丁婉茹倚在枕头上,梁美娥正坐在床边给她揉着腰。

    陈永强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也没数就塞到梁美娥手里:“美娥嫂,晚上我得回村照看酒厂,没法在这儿陪护。”

    “这几天就辛苦你帮着照看一下婉茹,吃的喝的你去国营饭店订。”

    梁美娥没客套也没推辞:“钱我先留着防身。不过这饭店的饭菜油水是大,但哪有家里做的合胃口、有营养?”

    “你放心,我去王桂香那儿借个灶台,每天现买新鲜的食材给婉茹炖汤,保管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也行,你看着安排。”陈永强没再多说,他知道梁美娥办事比自己更细心。

    而且王桂香就在镇上,有个照应,他也能放心不少。

    陈永强转过身,看向丁婉茹。想说几句安慰或者感激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被丁婉茹轻声打断了。

    “你要有事就忙你的去吧,家里那一摊子离了你不行。”丁婉茹不想让他担心。

    “真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生个孩子嘛,你放宽心。”

    陈永强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那……你们自己小心,有事随时让美娥去村里找我。”

    他之所以急着往回赶,是因为这一季的高粱收完了,下一季的种子还没着落。

    村里那十几户签了合同的村民正眼巴巴地等着他拿主意,这要是误了农时,就要亏损很多。

    拖拉机开进村子,还没停稳,陈永强就看见自家院门外围着一群人。

    村里的老老少少或蹲或站,烟袋锅子一闪一闪的。

    见他从车上跳下来,人群立马骚动起来,秦山喊了一声:“强子回来了!”

    “大伙都不要着急,咱们好好合计一下。”陈永强跳下拖拉机走了过去。

    头茬种高粱,收完后当年基本不能再种第二茬常规庄稼。

    高粱一般在9月收获,此时气温已低,无法种植玉米、大豆等主粮。

    秦山站了出来:“我觉得歇茬是有点可惜。虽说天冷了种不成主粮,但咱可以赶在霜冻前抢一茬荞麦,或者种点萝卜。”

    “荞麦秸秆还能喂牲口,萝卜挖回来腌成咸菜,够全村吃一冬天,也不至于让地荒着。”

    大伙听了直点头,觉得这法子实在,起码能糊口。

    可陈永强听完却摇了摇头,他考虑的不仅仅是糊口,而是怎么让这地生出更多的票子来。

    “荞麦和萝卜确实能填饱肚子,但卖不出什么价钱,经济价值太低。”

    “咱们好不容易分到地,不能只图个温饱。我琢磨着,得找点值钱的、适合秋末种的玩意儿,让大伙儿兜里有现钱进账。”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咱可以种大白菜啊!这玩意儿七八月播,十月末就能收,正好接得上高粱的档口!”

    因为村民用的是空间优化过的种子,这波高粱比正常种植的高梁早熟了一个多月。

    秦山开始介绍:“种大白菜不仅产量大,而且耐储存。到时候咱们把菜拉到镇上、县里去卖,肯定抢手。”

    “就算行情不好卖不动,咱自己拉回来腌酸菜、做辣白菜,那也是一笔收入,总比种荞麦强!”

    村民们一听能赚钱,现场的气氛瞬间从焦虑变成了热烈的讨论。

    那村民的担忧像盆冷水,让周围的人冷静了些。

    “到了十月末,到处都是大白菜,那时候价钱掉得厉害,也挣不了几个钱。”

    陈永强看着大伙儿犯愁的样子,抛出一个炸弹:“如果我给你们的种子,能让白菜在十月初就提前上市呢?”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愣了。

    秦山猛地抬起头:“十月初?那不是比往年早半个多月?能行吗?”

    “怎么不行?咱这高粱能提前一个多月收,靠的就是种子。这白菜也一样,只要种子好,加上咱伺候得勤,赶在别人上市前先把这茬鲜菜卖了,就能卖个好价钱。”

    有的村民们还半信半疑,但看着陈永强胸有成竹的样子,再想想之前那高产的高粱,原本动摇的心又热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