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颖悠悠转醒,眼睫轻颤,眼底尚蒙着一层厚重昏沉的雾霭,神智混沌朦胧,脑海里反复盘桓着十个时辰前,那挥之不去的可怖幻影。
一道灰黑交缠的诡谲影子总在她意识深处低低絮语,声音阴冷刺骨,字字如冰针戳刺神魂:“他们正在蚕食你的灵体,要将你永世囚锁这座深宫重院,令你永无脱身之日!”
此刻静心回想,那道阴翳之声依旧令人脊背生寒。
可姬颖千年之前便亲历大月氏王族满门覆灭之惨,尸山血海、无边黑暗早已刻入魂魄,区区阴诡幻象,不足以让她心生半分怯意。
“贵妃娘娘,您醒了!”
一道清亮宫女声线自耳畔响起,打破殿内死寂。紧跟着二三道步履声响由远及近,踏过铺着云纹锦毯的地面,轻缓趋近。
彩儿小心翼翼上前,以软锦垫住她后背,缓缓将人搀扶坐起。
姬颖抬眸一望,殿中已然立着四道身影:幼微、当朝陛下、墨瞿院长,还有芙迪斯院长,四人皆是满面忧心,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颖妃此刻身子可有何处不适?”
姬颖抬眼望向帝王,只见他眉宇紧蹙,额间青筋隐隐浮起,藏不住连日悬心的焦灼,问话时语气沉缓,满是关切。
微微欠身,垂眸敛衽,声线温和恭谨:“臣女无碍,劳陛下、国师与两位院长费心挂怀。”
“无事便好。”商君稍稍松了紧锁的眉头,温声嘱咐,“若是身子有半分异样,只管吩咐彩儿,或是传扁医师前来诊治。”
一旁墨瞿上前一步,拱手禀奏:“陛下大可安心。臣已在颖轩阁各处布设红外热成像法器,阁中动静、贵妃安危,可时时观测,万无一失。”
话音落,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精致影盒,抬手掀开盒盖。盒内光屏浮现出阁内影像,几团朦胧赤红人影静静浮于画面之上,轮廓模糊难辨眉目。
商君伸手指向光屏,眉梢微蹙:“此物成像如此模糊,根本分辨不清人影身份,何以护佑贵妃周全?”
“陛下有所不知,”墨瞿耐心解释,“每个人躯体散发的热流频率各不相同,自有独一印记。一旦有咱们四人之外、身份不明之人擅闯阁内,法器便会即刻鸣响示警。”
商君目光转向身侧侍立的迎奉使朱翔,扬声吩咐:“去传楚世子熊奕入内。”
“诺。”朱翔躬身领命,快步退出门外。
未过片刻,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踏入颖轩阁,正是楚世子熊奕。
足尖刚跨过阁门,墨瞿掌心那方小巧监测器物骤然发出尖锐急促的警示声响:“呜哦!呜哦!有陌生人闯入,警惕!警惕……”
墨瞿抬手按住器物。
商君淡淡颔首:“此法器果然可靠,往后颖妃居于此阁,便少了外人侵扰之忧。”
商君微微颔首,旋即又发问:“这器物仅能防备生人,可侦测邪灵阴祟一类异物吗?”
“眼下尚且不能,仅可警戒凡人闯入。”墨瞿如实回禀,“不过书院一众弟子正潜心推演改良,不日或可有突破。”
殿外传来侍官低声通传:“陛下,楚世子已在阁外候召。”
商君眉宇微沉,随口吩咐:“知晓了,令他在外静候。”
说罢,一行人移步离开颖轩阁。临转身前,幼微回头看向侍立一侧的彩儿,语声郑重叮嘱:“你好生照拂颖贵妃,阁中但凡有分毫异动,务必第一时间传讯于我与墨院长。”
彩儿垂首屈膝,恭谨应声:“奴婢记下了。”
一众贵人尽数离去,殿内重归静谧。一缕稀薄灰蒙光束骤然自虚空浮现,直直钻入姬颖眉心,转瞬流转至彩儿眉心,不过一息功夫便消散无踪,二人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异象从未发生。
姬颖指尖轻轻按揉发胀太阳穴,声线带着初醒的沙哑疲惫,淡淡吩咐:“彩儿,你先退下吧,我想独自静卧片刻。”
彩儿依言躬身告退,殿门轻掩,隔绝外界声响。
姬颖刚倚回软榻,心脉深处埋藏的纳米封印芯片瞬间被浓稠灰雾层层裹覆,沉重倦意席卷而来,双目一合,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她的识海之中,一道凝实的灰色灵体缓缓显化,桀桀低笑,语声满是得意:“真是天助本座!不曾想这一具先天空灵躯体竟这般轻易落入手底。纵然她本源灵识尚且被封印禁锢,可得了这绝佳载体,本座神识亦可缓缓休养复原,假以时日,自能恢复全盛修为。”
这道盘踞识海的灰影,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遭仙榜册封镇压、剥离本体亿万分神的无相魔神——混元上帝。
灰影缓缓逼近姬颖飘摇脆弱的识海灵识,语声蛊惑,暗藏挑唆:“小姑娘,你且好好想想。当年大月氏王族惨遭屠戮,血海深仇未报;如今你又被深宫牢笼困锁,不得自由;就连一手将你抚育长大的养父遭人拘禁,亲妹亦被远逐流放,颠沛流离。这般桩桩件件,你心中难道就无半分复仇雪恨之念?”
姬颖的灵识在灰雾侵蚀下摇摇欲坠,孤苦无助,带着哽咽祈求:“上帝,求您帮帮我,帮帮小女……”
混元上帝语调一转,故作宽和悲悯,语气高高在上:“本座自然会助你。如今本座已是受天地众生供奉的上帝,庇护子民,本就是本座分内之事。”
话音未落,识海之中骤然响起猖狂放肆的狂笑,桀桀怪响回荡不休,满是阴邪张狂。
笑罢,灰影收敛戏谑,沉声道:“现下你的躯体尚弱,最多只能承载本座十息神识。往后你若需本座出手相助,只需在心底默念‘上帝’二字,再以指尖在心脉封印处轻轻比划一道,本座便能即刻降临你。”
交代完毕,混元上帝那缕灰色神识缓缓撤出姬颖识海,消散无形。
片刻后,姬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神智恢复清明。
扬声唤来彩儿,由对方搀扶起身,净面梳洗。
温水浸湿的软巾敷在额间,姬颖忽然开口,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彩儿,方才听陛下提及,楚世子如今入宫了?”
彩儿一边替她梳理鬓发,一边应声回话:“正是。听闻世子此番自南方而来,携了无数楚地珍稀宝物,有流光溢彩的五彩孔雀羽扇、夜能生辉的南海夜明珠、经年不朽的千年象牙与犀角雕器,甚至还有世间传闻、极为难得的湘妃沉香七弦琴。”
姬颖本仰面倚着妆台,软巾覆面,听闻“湘妃沉香七弦琴”七字,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攥住彩儿手腕,指节微微发力,眼底翻涌难以按捺的激动,急切追问:“你所言当真?此事千真万确?”
彩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惊了一瞬,连忙点头:“宫中各处早已传遍,绝无虚言。听闻国师幼微大人还曾细看过此琴,熟知它的来历玄妙。”
场景切换·皇宫大殿
金銮大殿庄严肃穆,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殿中盘龙立柱巍峨矗立,丹陛之上百官分列两侧,静立无声。
熊奕立在大殿中央,身前案几尽数铺开,一件件源自楚地的奇珍罗列其上,正躬身逐一向商君细说宝物来历、材质与妙处。
待到他小心翼翼取出那柄湘妃沉香七弦琴,轻轻放置于紫檀案台之上的刹那,一股清润绵长的香气骤然漫溢整座大殿——白芷清冽、椒香温醇、沉香醇厚交织相融,丝丝缕缕沁入鼻息,闻之令人灵台清明、心神安定,殿内诸位官员皆不自觉舒展紧蹙眉宇,浊气烦忧一扫而空。
商君目光死死锁定案上宝琴,眸中满是惊艳赞叹,不由出声夸赞:“此琴形制、气韵皆是上乘,果真是一柄世间难寻的好琴!”
阶下文武百官亦纷纷附和,殿中一片赞叹之声。
幼微缓步上前,垂眸细细端详琴身,眼眸拂过竹面泪痕斑纹,语声平和清晰:“陛下,据说此琴名唤湘筠安魂琴,内里处处藏楚地灵物玄机。琴身取洞庭千年湘妃竹整料斫造,天然紫红斑纹如湘妃泣泪,自带洞庭柔和水息;琴底共鸣匣衬整块南海老海龟壳,龟甲天生河图纹路,最善镇伏阴煞游魂。琴头、岳山、龙龈皆取岭南沉水沉香木雕琢,经年凝蓄香韵,更有玛瑙水晶点缀。”
熊奕听后,抬手指向琴上镶饰,继续说道:“琴额两侧嵌南疆整段象牙,雕缠枝兰蕙;琴徽、轸子、雁足皆是红纹缠丝玛瑙打磨,竹身巫纹凹槽内填玛瑙象牙碎末,抚琴便生温润灵光。琴腹暗藏香囊,填晒干白芷与蜀花椒,一拨琴弦,香气四散,既能清瘴辟秽,又可镇魂安神,最能抚平躁动戾气、安定飘摇神魂,若是心神不宁、梦魇缠身之人静听此琴,散乱魂魄自归躯壳。”
一番细说落下,殿内众人皆恍然,看向宝琴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稍待殿内静下,商君抬眸看向熊奕,温声发问:“爱卿既携此绝世宝琴入宫,想来定精通琴艺,不知可会抚弄此琴?”
熊奕指尖轻轻摩挲琴身遍布泪痕斑纹的湘妃竹面,眸光温柔缱绻,低声回道:“臣粗通几分琴律,只是此琴意境幽深,独弹未免单薄,尚需一人与臣合奏,方能尽显琴中灵韵。”
“哦?”商君眉梢微扬,饶有兴致,“爱卿想要何人同你合奏,但说无妨,朕即刻传召。”
熊奕抬首,一字一顿清晰道出三字:“颖贵妃。”
话音落地,大殿瞬间寂静无声。
文武百官齐齐侧目,一道道诧异目光尽数汇聚在熊奕身上。
商君面色骤然沉下,两道浓眉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与疑虑,周身气氛霎时凝滞压抑。
“颖儿……”熊奕拱手道
“大胆!区区世子,竟敢直呼贵妃闺中旧称,言语轻慢亵渎贵妃,论罪当诛!”身侧迎奉使朱翔厉声呵斥,上前半步,神色凛然。
“无妨,让他继续说下去。”商君抬手拦下朱翔,目光沉沉落在熊奕身上。
熊奕微微垂首,脑海中不受控制翻涌出千年前旧日光景,眸光柔和怅惘,缓缓续言:“颖……贵妃的琴艺超凡脱俗,指法婉转灵动,世间少有匹敌。”
往昔画面历历浮现:竹下湖畔,少女垂眸抚琴,一曲终了,抬眸望向身旁少年,眉眼弯弯,轻声笑问:“奕哥哥,颖儿方才弹得可好?入得了君的耳否!”
彼时少年含笑应她:“自然动听,字字入心。”
沉溺回忆半晌,熊奕才猛然回神,抬眼望向丹陛之上的帝王,郑重躬身恳请:“陛下,臣斗胆恳请,可否传颖贵妃前来大殿,与臣合奏一曲?”
商君沉吟片刻,挥手传令内侍:“速去颖轩阁传颖妃入殿。”
内侍领旨快步退下。熊奕静静立在琴旁,目光不自觉望向殿外,心底翻涌万千心绪。
数月未见,近半载别离,方才远远一瞥,便瞧出姬颖身形清瘦憔悴,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郁色,想来深宫之内,她定然受尽苦楚。
熊奕心底暗自发誓:此番入宫,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要带姬颖离开这座困锁她的牢笼。
只是他未曾料到,此番合奏之请,最终会落得一个全然超乎预想、令人绝望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