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说话的时候，表情轻描淡写。
但是张亦谋却愣在了原地，满脸的震惊。
他捧着那台海鸥牌相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太过惊喜，人们往往会反应不过来。
林卫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略有些感慨。
这家伙还真是很热爱摄影。
当年张亦谋在棉纺厂当搬运工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二三十块。
他硬是省吃俭用整整三年，又跟工友借钱，还去卖血，才凑够一百八十多块，买了一台海鸥牌相机。
那个时候他刚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
白天在厂里扛棉包，一包棉花一百多斤，压在肩膀上跟小山似的。
下班回到宿舍，哪怕浑身酸痛，胳膊都抬不起来，可是一拿起相机，疲惫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没有上过相关的专业课，全靠自学，买不起书就去图书馆借，看不懂就硬看，一遍两遍三遍……
白天烤棉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构图，晚上睡觉的时候，梦到的是色彩。
后来他考上北京电影学院，据说也是因为拍的照片色彩太过出众，所以才被一位大领导特批。
当然，真相是不是这样，谁也不清楚。
不过这家伙确实很有天赋。
中国那么多导演，要说谁最厉害，恐怕大家会争论不休。
有人喜欢张亦谋，也有人爱陈凯哥。
还有人说是姜文、贾樟柯……
可要说谁对色彩的运用最登峰造极，那绝对非张亦谋莫属，这都是摄影打下的基础。
他拍《红高粱》时，整部片子都是浓烈的红色。
可偏偏红的并不单调，而是带着层次和质感。
红高粱带着浓烈，带着野性的生命力。
红棉袄带着喜庆，透着生命的土气。
红盖头带着羞涩，藏着少女的心事。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幅油画，酣畅淋漓、浓墨重彩。
他拍《大红灯笼高高挂》，更是把色彩的对比运用到了极致。
大红的灯笼、金黄的阳光、灰白的砖墙、墨绿的竹林，共同构成了极致的压抑氛围。
可这样一位将来会名震世界的大导演，现在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能随心所欲地拍照。
只能说，时代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收回思绪，林卫东看着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忍不住笑着摇头。
“张同志，不就是一台相机，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当然！”
张亦谋声音发颤：
“这可是海鸥相机，跟我那个破烂货不一样！”
旁边的陈凯哥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毕竟一个相机而已，在他眼里还真不算什么。
他一九五二年生于燕京，父亲是著名的导演陈怀开。
陈怀开此人，在电影界的地位非同一般，他从影几十年，拍过相当多重要的作品。
一九五九年，他作为副导演，参与了《青春之歌》的拍摄。
一九六二年，又独立执导了《野猪林》，这部京剧电影中的经典之作。
后来虽然被下放，吃了不少苦头，可回到电影界之后，依然是泰斗级的人物。
一九七八年，他和导演谢铁骊联合拍了一部《大河奔流》。
这是一部鸿篇巨制，讲述了黄河沿岸的人民在党的领导下，改造自然、战天斗地的故事。
光是筹备剧本，就用了好几年，演员挑了一轮又一轮。
陈凯哥从小在片场上耳濡目染，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区区一台海鸥牌相机，自然不放在眼里。
其实第五代导演，一直有两个派别。
一派是以张亦谋为代表，出生普通、家境贫寒，从工厂、农村、部队里面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们吃过苦、受过罪，身上有一种草莽英雄的气质，敢拼敢闯不姓信命。
另一派是以陈凯哥、田庄庄为代表，他们人脉广、资源多，天然就比别人高好几个台阶。
林卫东觉得，自己不光要和张亦谋搞好关系，还要和陈凯哥搞好关系。
当然，他并不是想讨好陈凯哥，而是他对这个人很好奇。
那部让他名垂影史的《霸王别姬》，究竟是他自己拍出来的，还是他父亲帮他拍的？
这件事，大家一直争论不休。
很多人说，陈凯哥的父亲陈怀开，在拍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毕竟那部片子无论是从叙事结构，还是人物造型，都不像陈凯哥自己的手笔。
和他其他的作品，《荆轲刺秦王》、《无极》之类的比起来，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一直有传言，是陈怀开在幕后操刀，替儿子完成了这部作品。
当然，也有人说这部作品是陈凯哥自己拍的，他父亲只是从旁辅助。
真相如何，外人一直不得而知。
但林卫东对此却很好奇。
如今和陈凯哥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可以破解这个谜题。
“陈同志，你父亲是不是一个大导演？我看过他的作品，太好看了！”
虽然林卫东连个名字都说不出来，但是陈凯哥听到父亲被夸，脸上依旧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还没有后世那种油腻的气质，反而有几分腼腆。
“林同志，你太客气了。”
张锋毅这个时候，也插进来聊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比刚才要融洽不少。
张亦谋捧着相机，爱不释手地端详，过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还给林卫东。
“林同志，你真的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当然不是，随时都可以找我借相机。”
林卫东很大气地开口说道：“不过胶卷你要自己买。”
“那是当然！”
张亦谋使劲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跟花似的。
旁边的张锋毅替他高兴，笑着说道：
“老张，这回你能拍个够了！”
张亦谋那张愁苦的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容。
“这多亏了林同志。”
看着面前的三人，林卫东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三人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一个是出身优渥的公子哥，另一个家境贫寒，张锋毅甚至都不是导演系的……
“你们三个这是要去干什么？今天不是周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