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金大爷,您这房子卖了,您住哪儿?”

    金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我在城郊还有一间小房子,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搬过去。”

    “您一个人住,能行吗?”

    刘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金大爷无儿无女,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这么大年纪,一个人住在城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有什么不行的?”

    金大爷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

    “我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习惯了。”

    刘霞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林卫东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金大爷这样的人,在旧社会是世家子弟,受过良好的教育,见过大世面。

    可时代变迁,家道中落,到老了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搬到城郊去住。

    这大概就是时代的缩影,也是无数老派人在那个年代的共同命运。

    “金大爷,您城郊的房子在哪儿?”

    林卫东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金大爷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在通县,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金大爷一看就是个很有见识的人,林卫东觉得,以后有机会可以和他多聊聊。

    学点古董知识也不错啊。

    “金大爷,我钱不够,先付你三千块?过段时间,再把钱补给你。”

    这话一出,金大爷愣了半晌,无语道:

    “你不早说?打个欠条给我吧。”

    “我去准备纸笔,咱们把字据写了。”

    林卫东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沉闷。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翠绿挺拔,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竹子旁边有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挂满枝头,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院墙边摆着几个瓦盆,种着些花花草草,有的正在盛开,有的已经凋谢。

    林卫东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靠墙的位置,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布帘,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金大爷,那里面是什么?”他指着那扇小门问。

    金大爷正在翻抽屉找纸笔,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随口答道:

    “哦,那是厕所。”

    林卫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厕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对,厕所。”

    金大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那扇小门前,掀开布帘,朝里面指了指。

    “早年我太爷爷置办这套宅子的时候,专门修了一间厕所。”

    “那时候,整个南锣鼓巷,就我们金家有这玩意儿。”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

    林卫东走到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厕所不大,四五平米的样子,地面铺着青砖,墙上刷着白灰,虽然有些年头了,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角落里放着一个木制的马桶,上面盖着盖子,没什么异味。

    马桶旁边有一个木架,上面放着几个搪瓷盆,还有一块半旧的肥皂。

    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洗脸盆架,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卫东看着这间小厕所,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如今的燕京城,绝大部分四合院都没有独立的厕所。

    几十户人家挤在一起,共用一个院子,上厕所只能去胡同口的公共厕所。

    那些公共厕所,条件好的,是水泥砌的蹲坑,有墙有顶,勉强能遮风挡雨。

    条件差的,就是一个大坑,上面架几块木板,四面透风,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臭得要死。

    每到夏天,那些公共厕所周围,苍蝇乱飞,蛆虫乱爬,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尤其是雨后,污水倒灌,粪水溢出来,流得满胡同都是,那场面,别提有多恶心了。

    可如今这个年代,就这种条件。

    再有钱也要上公厕。

    王非当年和窦维在一起的时候,就住在窦维那个破旧的四合院里。

    那时候王非已经是红遍大江南北的天后,可在家里照样要倒夜壶,要上公共厕所。

    胡同里的邻居,经常看见她穿着拖鞋、端着尿盆、蓬头垢面地往公共厕所跑。

    一点不嫌脏,一点也不嫌累。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王非是真的爱窦维。

    不然,那么大的明星,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罪?

    后来两人离婚,王非搬出了那个四合院,再也不用倒夜壶,再也不用上公共厕所。

    可那段日子,却成了她人生中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

    也成了无数吃瓜群众津津乐道的话题。

    可见,在四合院里有一间独立的厕所,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的花香,说不出的好闻。

    林卫东走过去,看着金大爷研墨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有些触动。

    这个动作,金大爷大概重复了几十年。

    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

    时光在他的指尖流淌,磨去了他的棱角,也磨去了他的青春。

    可这个动作,却始终如一,不急不缓,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

    墨研好了,金大爷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毛边纸上笔走龙蛇。

    他的字写得极好,笔画遒劲,结构严谨,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几行字写完,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墨迹。

    “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他把纸递给林卫东。

    林卫东接过来,低头细看。

    字据写得很简单,大意是说金永昌自愿将南锣鼓巷某某号房产一处,连同屋内所有家具、器物,一并卖给林卫东,共计人民币五千元整。

    双方钱货两清,永不反悔。

    下面留了空白,等着两人签名、按手印。

    “行。”林卫东点点头,把字据递回去。

    金大爷在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私章,蘸了印泥,盖在名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