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你还没跟我说呢，怎么忽然去了魔都？”
刘霞一边揉面，一边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面团在她粗糙的手掌下反复折叠，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卫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慢慢解释起来。
他把之前给《儿童文学》投稿，写了《没牙的老虎》、《小马过河》那几篇童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又讲了魔都美术电影制片厂看上了他的稿子，想改编成动画片，所以特意请他去了一趟魔都。
“嚯！”刘霞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改编成动画片？就像《大闹天宫》那样的？”
“差不多。”
林卫东笑着点点头：“不过《大闹天宫》是长片，我那个是短片，一集十来分钟，做成一个系列。”
刘霞啧啧称奇，嘴里念叨着：“了不得，了不得，你这孩子真是有出息。”
“下乡插队那么些年，回来还能考上北大，现在连稿子都要改成动画片了。”
她说着，眼眶忽然有些泛红，像是在感慨。
张维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也在旁边跟着感慨：
“卫东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林卫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刘姨，张叔，您二老就别再夸我了，再夸我该飘了。”
“飘什么飘？”
刘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有本事的人就得让人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卫东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提买房的事。
这年头，私人之间买卖房屋虽然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毕竟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一旦出了纠纷，谁也说不清楚。
更何况，他一个在校学生，忽然说要买房，难免会让人觉得突兀。
可要是不趁现在买，等到八十年代初，政策一变，房价就会开始涨。
虽然涨得不算快，可架不住北京的地段好，那些年入手的四合院，到了后世动辄上亿。
林卫东记得上辈子看过一篇报道，说是一九八零年，北京一套普通的四合院，价格在两三千块左右。
可到了九十年代，同样的院子，价格就翻了十倍不止。
再往后，那更是天文数字。
这不仅仅是价格的上涨，更是时代变迁的缩影。
那个年代，能拿出几千块买四合院的人，未必是多有钱，而是有眼光、有魄力。
他们看准了国家的发展方向，看准了城市的扩张趋势，看准了房地产的升值潜力。
这种眼光和魄力，跟学历无关，跟出身无关，只跟对时代的理解有关。
林卫东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看着刘霞，斟酌着措辞：
“刘姨，我有个事儿想跟您打听一下。”
“什么事儿？你说。”刘霞头也不抬，继续揉面。
“您知不知道，咱们这一片有没有私人的房子想出售的？”
“就是那种小四合院，不用太大，两进的就行。”
刘霞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卫东，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要买房子？”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不解。
张维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林卫东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林卫东被两个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倒也不慌。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说：
“我现在手头攒了点钱，搁在手里也是搁着，不如买套房子。”
“一来想多个落脚的地方，二来也算是置办点家业。”
“你这孩子……”
刘霞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林卫东对面，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房子可不能公开买卖？就算私下交易，也过不了户。”
“这是政策规定的，谁也没办法。”
“你花几千块钱买套房子，房契上写的还是人家的名字，这跟把钱扔进水里有什么区别？”
张维也在旁边接话，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卫东，你刘姨说得对。”
“现在的政策是房子归公，私人不能买卖，这是原则问题。”
“就算你私下跟人家签了契约，将来人家反悔了，你连官司都没处打。”
“这种事情，我们见得太多了。”
林卫东听着两人的话，心里头一点也不意外。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年头，政策就是政策，谁也越不过去。
可他知道，这种政策不会持续太久。
刘霞和张维经历过公私合营、合作化运动。
他们骨子里对“政策”这两个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在他们看来，政策就是铁律，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可林卫东知道，真正的历史进程中，很多政策都是阶段性的，过了那个阶段，自然会有新的政策来替代。
“刘姨，张叔，您二老说的我都明白。”
林卫东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现在的政策确实不让私人买卖房屋，可政策是会变的，您二老看看这几年，风向变了多少？”
“下乡知青能考大学了，地富反坏右能摘帽了，连《人民日报》都开始讨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了。”
“这些事情，放在前几年，谁敢想？”
刘霞和张维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林卫东知道，自己这番话触动了两人的心弦。
他们是过来人，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对政策的变化比年轻人更敏感。
他们不是不懂，而是不敢想。
“所以我觉得，现在正是买房的好时候。”林卫东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趁着手头有钱，趁着眼下价格还不算高，先买下来。”
“就算暂时过不了户，有私下签的契约在，将来政策变了，这契约就是凭证。”
“您二老想想，前些年那些被抄家的资本家，后来落实政策的时候，凭的不也是当年的房契地契？”
“你这孩子……”
刘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皱着眉头，盯着林卫东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孩子，主意怎么就这么正呢？”
林卫东笑了笑，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