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孩子，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黑猫警长有没有抓到一只耳。
主题曲一响，整条胡同的孩子都会跟着哼唱。
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黑猫警长》只拍了五集就停拍了，成了无数人心中的遗憾。
可戴铁琅，却凭这五集动画片，在中国动画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此刻的林卫东，对此还一无所知，只知道身边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头，是个认真、执着、对动画充满热情的人。
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值得尊敬。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穿过一条条林荫道，路过一片片低矮的棚户区。
魔都的街道跟燕京不一样。
燕京是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一盘棋局。
魔都的街道却是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像一团乱麻。
路边种的是法国梧桐，叶子碧绿，在微风中哗哗作响。
偶尔有几栋老洋房从树荫后探出头来，红砖灰瓦，雕花铁门，透着旧时代的气息。
林卫东看着窗外，心里头忽然有些明白了。
怪不得都说魔都洋气，这种洋气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是百年开埠、中西交融积淀下来的东西，学不来，也装不像。
“快到了。”
戴铁琅指了指前方：“看见那栋楼没有？”
林卫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远处有一片灰色的建筑群。
最高的那栋楼大约五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顶上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楼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两人下了车，戴铁琅领着林卫东往里走。
门口有个传达室，老头探出脑袋，跟戴铁琅打了个招呼，目光在林卫东身上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走进厂区，林卫东四下打量。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的风格，灰砖灰瓦，方方正正，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和实用。
路边种着几棵白玉兰，花期已过，只剩下茂密的叶子。
墙角有一丛竹子，翠绿挺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有几个年轻人从身边走过，有的手里拿着画板，有的腋下夹着文件夹，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
“这些都是我们厂的年轻人。”
戴铁琅介绍道：
“有的是刚从学校毕业分配来的，有的是从下面调上来的，都很有才华，也很有干劲。”
林卫东点点头，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
这年头，能进美影厂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如今的大学生，毕业分配还是“统包统分”，国家负责到底。
可这种“包分配”的政策，到了九十年代就取消了，毕业生要自己找工作。
到那时候，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可不光要有学历，还要有关系、有门路。
可眼下是一九七八年，一切都还在摸索中。
两人走到一栋灰砖楼前，戴铁琅停下脚步：
“这是你的宿舍，我给你安排在二楼，靠窗的那间。”
林卫东跟着他上楼，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大约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的灰砖。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倒是擦得干净，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床单洗得发白。
枕头上还套了一个崭新的枕套，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
“条件简陋，林同志你别嫌弃。”
“咱们厂不比那些大机关，住宿条件确实差了点。”
林卫东连忙摆手：
“戴同志您太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
“我在乡下插队的时候，一开始住的还是土坯房呢，一到雨天就漏水，哪有这么好的条件？”
戴铁琅笑了笑，没有再客套。
两人把行李收拾好，戴铁琅带着林卫东出了宿舍楼，往另一栋灰砖楼走去。
“那是办公楼，咱们厂的领导都在那边办公。”
“副厂长张松凌同志，已经在等你了。”
林卫东心里头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改编这种事，跟文学组的编辑谈谈就行了，没想到副厂长要亲自接见。
这说明美影厂对他的稿子，确实很重视。
办公楼比宿舍楼气派不少，门口铺着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剧照，《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牧笛》……
一张张黑白照片，记录着美影厂二十多年的辉煌。
戴铁琅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戴铁琅推开门，侧身让林卫东先进去。
林卫东跨进门槛，抬眼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书籍和画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
他的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带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
这就是副厂长张松凌，今年四十六岁，主管创作和生产。
他一九四九年毕业于燕京大学中文系，后来进入电影行业，在长影厂、上影厂都工作过。
去年刚刚被提拔为副厂长，正想大干一场。
“张厂长，这位就是林卫东同志。”戴铁琅介绍道。
张松凌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卫东面前，伸出手来：
“林卫东同志，欢迎你来我们美影厂做客。”
“你的作品我拜读过，写得很好。”
林卫东连忙握住他的手，谦虚地说：
“张厂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学生，瞎写写，闹着玩的。”
“闹着玩能写出这么好的故事？”
张松凌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别站着。”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戴铁琅去倒了两杯水，递到林卫东面前。
张松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在林卫东脸上停留了片刻。
“林卫东同志，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这次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你那几篇童话的改编问题。”
林卫东点点头，坐直了身体。
“你的《没牙的老虎》和《小马过河》，我们文学组的同志看了，都觉得很好，适合改编成动画片。”
张松凌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后来我们又找来你在《儿童文学》上发表的其他几篇稿子，一篇一篇地看，看完之后，大家一致认为，你的童话无论是语言还是情节，都很适合改编。”
他顿了顿，看着林卫东的眼睛，缓缓说道：
“所以我们打算，把你目前发表的这些童话，全部改编成动画短片，做成一个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