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仪拿着软座的车票,上了前头的车厢。
林卫东只能往后面的车厢走。
两节车厢隔了没多远,却仿佛完全不同的世界。
硬座车厢里,人挤人,人挨人,过道里面堆满了行李,还有人在啃馒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味和烟味的气息,闻久了就觉得头疼。
林卫东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然后靠着窗户,漫无目的地扫过车厢。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一件工装,女人的头上包着一块头巾。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个馒头。
再旁边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没过多久,火车开动,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后退。
站台上送行的人,灰扑扑的建筑,还有光秃秃的电线杆,在眼前逐一掠过,又被田野和村庄取代。
林卫东从包里翻出一本《人民文学》,他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
火车走走停停,每到一站就停下来,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
车厢里的人来来去去,面孔换了一波又一波,宛如一条流动的河。
列车缓缓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台后,很快又有人上车。
林卫东合上手里的《人民文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
偶尔能看见几间灰砖灰瓦的农舍,屋顶上立着烟囱,正往外冒着袅袅炊烟。
远处有农民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车板上堆着几捆麦秸,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散架。
这年头,农村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别看燕京城里渐渐热闹起来,工厂恢复生产,商店陆续开门,可广大的农村地区,大部分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收下来的粮食交了公粮,剩下的也就勉强够糊口。
林卫东想起青山屯,想起周晓白,想起女儿,心里头忽然有些发堵。
他已经在燕京待了好几个月,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晓白的信倒是写了好几封,可那薄薄几页纸,哪里装得下那么多牵挂?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张秋仪的棕色皮箱。
皮箱不重,但也不轻,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沿着狭窄的过道往前挤,过道里坐满了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抱着孩子哄,还有的蹲在地上吃馒头。
他一路说着“借过、借过”,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软座车厢。
软座车厢跟硬座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人少,安静,座椅是皮的,坐着舒服,空气也清新得多。
过道里干干净净,没有堆行李,也没有人蹲在地上啃馒头。
车窗上挂着白色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柔柔和和的。
张秋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杂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看上去像个干部。
“张老师。”林卫东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
张秋仪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卫东,你怎么过来了?”
“我给您打点水。”
林卫东把皮箱放到行李架上,拿起张秋仪面前的搪瓷缸子。
“您坐着,我去去就来。”
张秋仪想说不用,林卫东已经转身走了。
车厢连接处有个锅炉,上头贴着“开水”两个字,红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
锅炉旁边围了好几个人,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捧着铝饭盒,都在等着接水。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哄一边骂。
林卫东排了一会儿队,接了半缸子水,小心翼翼地端着往回走。
回到软座车厢的时候,他注意到张秋仪对面的座位空着,便顺势坐了下来。
“张老师,您这次去魔都开什么会?”
他把搪瓷缸子放到张秋仪面前,随口问道。
张秋仪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这才慢悠悠地说:
“是教育部召开的文科教材编选会议,全国十几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都派人参加,讨论下一步的教材编写工作。”
林卫东点点头,没有多问。
教材编选这种事,离他太远,不是他该操心的。
“卫东,你到了魔都,住在哪里?”张秋仪放下缸子,开口问道。
“美影厂那边说给我安排招待所,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林卫东如实答道。
张秋仪想了想,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拿笔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这是我的地址,到了魔都,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林卫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兜里:“谢谢张老师。”
两人又聊了几句,火车慢慢减速,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泉城,车站,停车十五分钟。”
林卫东站起身,跟张秋仪道了别,提着自己的帆布包,穿过车厢连接处,回到硬座车厢。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刚要坐下,忽然愣住了。
原本空着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靠窗坐着,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是时下流行的运动头,齐耳,乌黑发亮,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侧脸线条柔和,鼻梁秀挺,睫毛很长,微微垂着,正在看一本什么书。
林卫东扫了一眼书封,是《人民文学》,跟他手里那本是同一期。
男人对漂亮女人的注意,很多时候是天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哪怕林卫东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哪怕他见过不少漂亮姑娘。
可眼前这位,还是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