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深蓝色的绒面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
林卫东将八音盒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盒身大约巴掌大小,通体呈深沉的墨绿色,边缘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鎏金纹路。
不是那种廉价的黄色油漆,而是真正的金属镶嵌,在光线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他轻轻掀开盒盖,盖子内侧贴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触感细腻如婴儿的肌肤。
盒盖与盒身的连接处,是一对精巧的黄铜铰链,虽只米粒大小,却能看出是手工打磨而成,开合时丝滑无声。
八音盒的底座是一整块胡桃木雕成,表面上了清漆,木纹清晰可见,手感温润。
底座正面镶嵌着一小块象牙色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花体英文。
“这东西……”
林卫东喃喃自语,心里头快速估算着它的价值。
如今这个年头,百货大楼里卖的普通八音盒,巴掌大的那种,最便宜也要十几二十块。
做工粗糙,音色干涩,跑调跑得厉害,听久了像蚊子叫。
再好一点的,三四十块,底座是塑料的,上头的漆一抠就掉。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小人偶转得歪歪扭扭,像是在跳大神。
友谊商店里倒是有些好东西,专门卖给外宾和华侨的,做工精细,音色也好。
可那地方只收外汇券,普通老百姓连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一套像样的八音盒少说也要上百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而他手里这个,无论从材质、工艺还是音质来看,都不是那些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普通货色能比的。
手工打造、胡桃木底座、黄铜机芯……
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放到任何一个年代,都是价值不菲的奢侈品。
要是拿去友谊商店,或者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出手,少说也能卖个几百块。
几百块是什么概念?
如今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二三十块,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三百块。
他手里这个八音盒,抵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年的积蓄。
放在乡下,够娶三四个媳妇了。
林卫东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将八音盒小心地放回绒布盒子里,合上盖子,又看了看四周。
未名湖畔绿草如茵,远处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学生坐在石凳上读外语。
再远一些,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林卫东将盒子收进空间,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准备起身。
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沿着湖边的小路,朝他这边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是班主任曹文轩。
林卫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主动迎上去。
“曹老师。”
曹文轩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卫东,我正找你呢。”
“您找我?”林卫东有些意外,“什么事?”
曹文轩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湖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处博雅塔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
晨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将塔影揉碎又拼合。
“咱们学校的五四文学社,你知道吧?”
林卫东点点头。
五四文学社,是北大历史最悠久、影响力最大的学生社团之一,成立于一九五六年,最初叫“北大文学社”,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停办过几次。
前些年,文学社基本处于名存实亡的状态。
学生们忙着下乡、进厂、当兵……
写诗的放下笔去扛锄头,写的丢下稿纸去开机床,谁还有心思搞文学?
直到去年高考恢复,一批批新生涌入校园,沉寂已久的文学热情才重新开始涌动。
最近这段时间,林卫东在食堂、图书馆、甚至厕所里,都听见过有人在谈论文学社复刊的事。
有人兴奋,有人期待,也有人冷眼旁观。
“五四文学社要恢复,计划在九月份或者十月份正式重新启动。”
曹文轩转过身,看着林卫东,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找你,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林卫东愣了一下。
“曹老师,我当然有兴趣。”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不过我对社团的事不太了解,不知道……”
“不用急着表态。”
曹文轩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却没有点。
“五四文学社恢复后,需要推举几位负责人。”
“我跟系里几位老师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合适。”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林卫东。
“我的意思是,让你来当副社长。”
林卫东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副社长?
他一个刚入学不到半年的新生?
“曹老师,这不合适吧。”
林卫东摇了摇头:“五四文学社资历老、影响大,能人多了去了,我算什么?”
“写了几篇童话而已,哪有资格当副社长?”
曹文轩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手里那根烟别到耳朵上,慢悠悠地开口。
“卫东,你知道五四文学社为什么叫‘五四’吗?”
林卫东想了想,答道:“是因为五四运动?”
“没错。”
曹文轩点点头,目光越过湖面,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五四运动那一年,北大的学生走上街头,高喊‘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那场运动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走向,也改变了无数年轻人的命运。”
他转过身,看向林卫东。
“五四文学社取名‘五四’,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传承。”
“传承那种关心国事、独立思考、敢于发声的精神。”
“现在的学生缺什么?缺的不是知识,是思考。”
“他们读了很多书,记住了很多理论,可他们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写。”
“为什么?因为怕。”
“怕说错话,怕写错字,怕被人抓住把柄。”
曹文轩的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林卫东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曹文轩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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