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灯光暗淡下来,荧幕上有了画面。
说实话,如今这个年代的电影技术,放在后世恐怕连乡镇的影院都比不上。
画面不算清晰,色彩也并不艳丽,甚至还能偶尔看见胶片磨损之后,留下来的白色划痕。
但林卫东就是觉得很好看。
画面里的云,不是普通的云,而是层层叠叠,一片连着一片,像是用毛笔一点点皴出来的。
里面的山,也不是普通的山,而是嶙峋瘦骨、陡峭险峻,犹如笔架。
还有里头的水,浪花翻卷像是盛开的白莲,又像是舞女甩起来的水袖。
还有里头的宫殿,金砖铺地、玉石为阶、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孙悟空的形象更是一绝,抓耳挠腮时像顽皮的猴子,挥棒打斗时又宛如威风凛凛的将军。
林卫东看得愈发入迷,全身心投入进去。
荧幕上,孙悟空偷蟠桃、盗御酒、吃仙丹,把蟠桃盛会搅得鸡飞狗跳。
那画面热闹极了,满天神佛撵着他跑,可谁也追不上。
他一会儿翻个跟头,一会儿又变个戏法,把天兵天将耍得团团转。
台下的观众,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的直拍大腿,有的不停嗑瓜子,还有人跟着哼起了调子。
朱琳也在看屏幕,但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电影上。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卫东身上传来的温热
她甚至可以闻到林卫东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既干净又清爽,像是刚刚洗过的衬衫,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
终于,朱琳忍不住偏过头,偷偷看了林卫东一眼。
银幕上的光线忽明忽暗,照在林卫东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高挺的鼻梁,分明的眉骨,还有下颌线,宛如刀裁一般。
他此时看得正专注,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神采。
朱琳的心跳,忽然变快了几分。
她赶紧转过头,重新把目光看向银幕。
在银幕上,孙悟空正在和二郎神斗法。
七十二般变化层出不穷,忽而化为飞禽,忽而变成猛兽,画面行云流水,让人眼花缭乱。
可朱琳却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眼。
她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更久。
从眉眼到鼻梁,再从嘴唇到下颌线,最终落在了喉结上。
林卫东的喉结,随着呼吸起伏,像是有节奏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口上。
朱琳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赶紧低下头。
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这个年纪放在现在这个年代,要是还没有结婚,那绝对是妥妥的老姑娘了。
家属院,有跟她一样年纪的女人,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见了面甚至会喊她一句“朱阿姨”,让她心里发酸。
父母虽然嘴上不说,可每次亲戚朋友过来聚会,他们脸上的表情,总是带着欲言又止的愁苦。
邻居们背地里,更是没少嚼舌根。
“老朱家的闺女,条件也不差啊,怎么就是找不到对象呢?”
“肯定是眼光太高了,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把自己给剩下了。”
“我怎么听说是她心里头有人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也不过来提亲?”
这些话虽然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可是朱琳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单位里几个关系好的大姐,也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
今天介绍一个机关干部,明天就介绍一个工厂的技术员,后天又是报社记者。
条件都不算差,人长得也还行,可朱琳见了面,聊上几句,就没下文了。
不是人家不够好,是她实在没感觉。
这段时间,她心里总是会时不时想起林卫东。
之前朱琳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把林卫东当朋友。
毕竟人家已经有家室了,不但结婚了而且还有个女儿,她怎么可能有别的想法?
可是今天在胡同里,被那几个半大的小子围住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人,居然就是林卫东。
当时她在想,林卫东的体格好,又富有正义感,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会把那帮人赶跑。
结果林卫东就真的出现了。
那一刻,朱琳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又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念至此,朱琳心里头忽然觉得很可惜。
可惜林卫东结婚太早,可惜自己没有早点碰到他。
电影播放到高潮,朱琳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偏过头,偷偷看林卫东的侧脸。
每一次她都在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可她总是忍不住。
仿佛林卫东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让她移不开视线。
荧幕上,孙悟空被关进了炼丹炉,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不但没死,反而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他一脚踢翻丹炉,抡起金箍棒,从南天门一路打到凌霄宝殿,满天神佛抱头鼠窜。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林卫东也忍不住拍起了手,嘴里啧啧称奇。
“这一段拍得太好了,你看那个火,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比真火还好看。”
他转过头,想跟朱啉分享自己的感受,却对上了一双躲闪不及的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朱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荧幕。
可荧幕上放的什么,她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
他大概能猜到一些,可这种时候,装糊涂比说破要好。
电影在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时戛然而止。
荧幕上出现“完”字的时候,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有人抱怨怎么这么短,有人说太好看了还想再看一遍,还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椅子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走吧。”林卫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朱啉“嗯”了一声,低着头跟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