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兰送完人回来,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

    “哥,你觉得建国怎么样?”

    她坐在林卫东对面,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林卫东看了妹妹一眼,露出笑容。

    “人还算老实,说话也有分寸,不夸夸其谈,也不藏着掖着。”

    “就是……”

    “就是什么?”林卫兰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是太瘦了点。”

    “下次让他来吃饭,你多做几个菜,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抠门。”

    林卫兰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你这是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

    林卫东摇了摇头,“是你跟他过日子,又不是我。”

    “只要你觉得好,他人靠谱,我没意见。”

    这话倒不是客套。

    林卫东心里清楚,自己下乡这么多年,对妹妹的照顾少之又少。

    如今妹妹谈了个对象,他哪有资格指手画脚?

    只要丁建国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对小兰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卫兰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哽咽。

    “哥,谢谢你。”

    “谢什么?”林卫东站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你是我妹妹,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

    兄妹两人又聊了几句,林卫兰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林卫东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星空,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人民文学》那笔四十块的稿费,加上《儿童文学》的两篇稿子二十块,他现在手里头已经攒了六十块钱。

    六十块,搁在如今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刨去吃穿用度,一年到头根本攒不下几块钱。

    他倒好,坐在家里写了几篇稿子,几天功夫就挣了别人一整年的积蓄。

    这年头,写稿子确实是个来钱快的行当。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东哪儿也没去,待在家里看书、写稿、陪妹妹。

    三月十号这天,天还没亮,林卫东就醒了。

    他把妹妹喊起来,两人一起检查行李。

    被褥、床单、换洗衣服、搪瓷缸子、牙膏牙刷……

    零零碎碎塞满了好几个包。

    坐上公交,来到北大的西门,林卫东拎着行李进去。

    他进宿舍的时候,梁左正趴在床上看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诗刊》,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像是某种地方戏曲。

    “卫东,你可算来了。”

    见林卫东进来,他翻身坐起来,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

    “昨天老陈还念叨,说咱们宿舍六个人,就差你一个了。”

    林卫东环视一圈,发现宿舍里一共三张床,六个床铺,此时只有两个空位了。

    靠门的那张床,铺盖叠的整整齐齐。

    “靠窗的上铺是老陈,咱们之前见过。”

    “住在他下面的是马波,上海来的,家里都是知识分子。”

    林卫东笑着和两人打招呼,发现马波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上面夹着密密麻麻的纸条。

    早些年红楼梦属于禁书,一般人哪敢光明正大的拿在手上看?

    不过现在,很多古籍刚刚解禁,人民日报也开始刊发新版的四大名著。

    马波手里的《红楼梦》,就是属于新版。

    林卫东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好像也买过一套《四大名著》,而且版本相当古老,不是清晚期就是民国。

    以后有空倒是可以拿出来,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除了靠窗的那张床,上下都住满了,其他两张床的上铺此时正空着。

    梁左指着中间的下铺,笑着说道:“这是刘志达,天津人,嘴皮子可利索了,说话和说相声似的。”

    林卫东冲着刘志达自我介绍,两人简单聊了几句。

    门边下铺的位置,睡着梁左,林卫东琢磨两秒决定睡他上铺。

    他铺好床铺,把行李归置整齐,梁左赶紧让他下来。

    “快坐着歇一歇。”

    林卫东笑着坐到他旁边,正准备和人聊聊,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同志,请问这里是306吗?”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浓重的西北口音,普通话咬得不太准。

    “是,你是……”梁左站起来,好奇地打量。

    “我叫王志远,从陕西来的,分到306。”

    几个人一听,连忙帮着拿东西、腾地方。

    王志远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帆布包,一床被褥,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皮肤黝黑,颧骨高耸,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在乡下干过多年农活的人。

    “你也是知青?”林卫东问。

    王志远点点头,“在陕北插了七年队,去年冬天听说恢复高考,白天干活晚上复习,眼睛都快熬瞎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梁左叹了口气,“都不容易,我在平谷插队,虽然离燕京近,可日子也不好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各自的经历。

    陈建工说他高中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动荡开始,高考中断,只好去矿上当工人。

    一干就是七八年,井下又黑又闷,一天下来浑身都是黑的。

    听说恢复高考那天,他正从井下上来,脸上还沾着煤灰,听到广播的时候愣了半天,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我当时就想,这八年,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其他几个人,也开始诉说这些年的苦难。

    特别是马波,说自己复习的时间特别短,总共就一个多月。

    “一个月你就能考上北大,你也太厉害了!”梁左忍不住夸赞。

    马波挠挠头,嘿嘿一笑,“我也是运气好,意外在我们那个地方的废品市场,找到了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我啃了一个月,没想到居然考上了。”

    林卫东听到“数理化自学丛书”这几个字,心里头一动。

    这套书在如今这个年代,可是名副其实的“高考神书”。

    去年十月恢复高考的消息公布后,全国各地的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龙,有的人连夜排队,就为了买这套书。

    上海书店门口甚至发生了踩踏事件,有人被挤掉了鞋,有人被踩伤了脚,可谁都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