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的主编张光连刚复职没多久。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伏案写作。
见到两人一同走进来，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你们俩一起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刘建清赶紧把稿子递过去。
“主编，我们这里有一份稿子，有些拿不准主意，想请你看看。”
张光连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惊叹。
“写得真好啊，当下我们国家就需要用这样的精神面貌，来正视过去发生的错误！”
“这篇文章发出去，一定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不过没有关系，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负责！”
“你们把它放到下一期里，排到第一篇的位置！”
他一锤定音，其余两人也松了口气。
涂广群忍不住问道：“稿酬怎么定？”
张光连沉吟片刻：“就定五块吧！”
“这么多？”刘建清皱起眉头。
千字五块，是他们整个编辑部最高的稿酬水准，要是再往上走那就是特约了。
一个乡下的知青，写了一部短篇，就直接订最高标准，怕是有些夸张。
张光连摇了摇头：“这篇稿子本身质量过硬，价格给高一点也无妨，而且也算是千金买马骨。”
他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些昏沉的天色。
“这些年，大家有话不敢说，有字不敢写。”
“现在风向变了，但很多人依旧在观望，依旧在犹豫，把这篇稿子发出去，稿酬定的高一点，就是想告诉大家，时代已经不同了，我们要大着胆子加油干！”
刘建清不再多说，点头答应。
涂广群回到办公室，找出汇款通知单，一笔一画地填写。
他算了一下，这篇稿子大概两万七千字，按照千字五块的标准，差不多是一百三十元。
把单子填好之后，又看了一遍来信地址，心中有些感慨。
青山屯大队？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然而就是这样的地方，却有人写出了一篇这么震撼人心的东西，下一期杂志发出去，指不定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呢！
把汇款单小心地放进信封，他在里面夹了一张信纸，上面大概写着稿子已被采用，欢迎林卫东继续投稿。
做完这些，靠在椅子背上，他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自己之前也在乡下待过，那个时候日子苦，他也有些怨天尤人。
可今天看到了这篇稿子，忽然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
“如果觉得国家不好，那你就去建设它，如果觉得同胞愚昧，那你就去改造它。”
喃喃念了一遍，涂广群忽然露出笑容。
光凭这句话，这篇稿子就注定不凡。
第二天，编辑部的回信顺着邮递员，踏上了遥远的路途。
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五天之后，来到了青山屯大队。
乡邮员骑着单车，来到大队部门口时，发现门前站了不少人，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这里有燕京来的信，是给林卫东的！”
送完信，他赶紧骑着车离开。
林卫东看了一眼刚刚送到的信，忍住撕开的念头。
刚刚吕安华从大队部回来，带来了大家的预考成绩。
除了他和周晓白，以及有些让人意外的李丽琴，大队所有的报名人员全军覆没。
所以这里的氛围才会这么的压抑。
大家幻想着通过这次高考回城，摆脱苦海，甚至不少人还耍心机，弄手段。
可结果却是，他们连预考都没有通过，压根没有资格参加高考，简直讽刺。
“好了，一个个别哭丧着脸，反正冬天没有活干，你们想想办法好好复习，接下来再考就是了！”
吕安华有些头疼，驱散了众人。
大家一声不吭，三三两两的往回走，有人低着头，也有人满脸沮丧。
不过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在打量李丽琴。
她居然通过了预考，这个消息让不少人意外。
林卫东和周晓白可以通过，这并不让人奇怪，毕竟林卫东本来就聪明，而且又教了周晓白好几年。
可是李丽琴呢？
她一年到头干活比谁都拼命，哪来的时间？
她哪来的复习资料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李丽琴也不愿多解释。
……
回到了家里，林卫东撕开手上的信，拿出里头的汇款通知单。
周晓白靠在旁边，瞄了一眼之后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一百三十块？！”
她声音带着震惊：“你就写了一个晚上的文章，就挣了一百三十块？”
林卫东闻言笑着说道：“怎么啦，你嫌多吗？”
“不是……”
周晓白把汇款单举在头顶，对着光仔细打量。
“我只是觉得，平常在大队干一年，年底的分红顶多几十块，你一个晚上挣的钱比我一年还多。”
林卫东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反而拿起另一张纸，仔细查看起来。
看完之后，他心里踏实了。
既然这篇稿子已经决定要在下一期发表，那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这稿子究竟能不能红，到底会引起多大的动静，全都看命。
不过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多多少少会被人高看一眼。
政审的时候也能更轻松一些。
……
时间过得很快，十一月的尾巴一过，十二月马上就来了。
一号的凌晨，青山屯大队还在沉眠，林卫东便把女儿交给了岳母，和妻子一起出门。
两人吃过了早饭，还顺便带上李丽琴。
毕竟考试的地点在县城，从大队到县城如果光靠走路的话，实在是有些遥远。
到时候容易迟到不说，等人千辛万苦地走到县城，恐怕也早就精疲力尽了。
到了知青院门口，李丽琴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背着帆布包，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棵路旁的树。
“丽琴，你等了很久了吗？”周晓白开口打招呼。
李丽琴摇了摇头：“我也刚到。”
接下来三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一同前往县城。
十二月的风刮过来能冻掉耳朵，沿路上只有手电筒灯光，照亮灰扑扑的大地。
三人一路来到县城之后，天已经亮了。
县城一中门口，黑压压的挤满了人，放眼望去全是这一届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