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清晨，天还没有亮透，青山屯大队部门前，就聚满了人，有社员也有知青。
人群乌泱泱的，有人背着帆布包，有人穿着旧棉袄，麻木的人群中，隐隐藏着几分期待。
“人都到齐了？”吕安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大家的申请书和大队证明。
“还有钱美丽和苏美霞，他们两人还没有来。”
李红星在人群中，瓮声瓮气的开口。
吕安华皱起眉，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那就不等他们了，先给你们发。”
将牛皮纸里面的大队证明，挨个发下去。
大家领到了大队的证明，就迫不及待地前往公社，一刻也不敢耽误。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
是钱美丽和苏美霞。
两人隔了丈许，谁都不肯看谁，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自从那天，两人闹掰之后，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说过话。
如今哪怕是起得晚了，一起到大队部，两人也是互不搭理。
吕安华皱了一下眉，没有多说什么。
人群渐渐散尽，沿途全是前往公社报名的人。
林卫东骑着单车，载着周晓白。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路两边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田野一眼看不到头。
远处的黑瞎子岭，笼罩在薄雾中，山色一片苍茫。
到了公社，还没进大院，远远的就见到了门口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这两年自行车也多了起来，门前一排自行车，少说有二三十辆。
排队的人，也不光是知青，甚至还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穿着棉袄的农民，讲着各地的方言，三三两两的聚着。
“这么多人？！”
周晓白踮起脚尖往里看，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才刚开始呢！”旁边有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插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我天不亮就过来了，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现在还没轮到我！”
“全公社要报名的人都在这里，有的大队一来十几个，也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去。”
周晓白尴尬一笑，赶紧退回到林卫东身边。
青山屯好像就是这个年轻人说的这样，一来就是十几个人……
林卫东把自行车架好，和周晓白一起排队。
他向里面张望片刻，发现里头果然拥挤，院子里摆着好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两名公社干部，桌子上堆满了材料和表格。
有人正在填表，也有人分着东西，涨红着一张脸和干部解释。
林卫东看了看，心中大概有数。
和周晓白聊了一会儿天，就在这时，忽然看到里面有人着急忙慌地钻出来，四处开口询问。
“同志，能不能借给我五毛钱，我以后还给你！”
“同志，你放心我肯定还，我就是忘记带钱了……”
两人一同看过去，发现四处找人借钱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丽琴。
她还是那副老面孔，梳着一条辫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身材干瘦，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丽琴！”
林卫东招了招手，有一些意外。
李丽琴在大队部里，一向沉默寡言，干活却比谁都拼命。
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这么早，而且为了五毛钱，正在四处求人。
走到面前，李丽琴红着脸，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询问道：“你们……你们能不能借我五毛钱？等我回去，马上就还！”
林卫东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递了过去：“你拿着吧，就五毛钱的事，还不还都不重要，别错过这个机会就行。”
李丽琴接过钱，眼眶有些发红。
她哆嗦着嘴唇，轻轻说了声谢谢。
周晓白在旁边，忍不住好奇询问：“丽琴，你平常干活那么拼命，怎么会连五毛钱都没有，是忘记带了吗？”
李丽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的钱……基本上全往家里寄回去了。”
“寄回去？”林卫东听到了这话，眉头也忍不住皱起。
“你一个下乡知青，怎么还要往家里寄钱？别人不都是家里寄东西到乡下吗？”
毕竟乡下的日子又苦又累，如果家里完全不支援，实在很难撑下去。
不说寄钱寄票，就算是寄两件衣服也好。
李丽琴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并没有回答。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林卫东和周晓白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情，不用问的太清楚，心里大概有数就行，不然的话问来问去，只会让人心里难受。
李丽琴拿了钱，刚道了一声谢，院子里突然传来喧哗。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报名，我根正苗红，家里打小就是三代贫农！”
只见一个壮实的男青年，拍着桌子大声嚷嚷。
在他对面，公社干部面无表情，把手里的材料往回一推。
“你学历不达标，一个从来没读过书的人，靠自学拥有了高中同等学历？你觉得可能吗？”
“再说了，你们大队都没给你盖章，你回去补了章再来吧。”
“我都自学了好几年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考？”男青年有些气急败坏。
“那是你们大队的事，跟我们公社没关系。”
干部的语气很平静，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皱眉说道：“下一个！”
男知青还想争辩，不过被后面的人拉开了。
他站在人群中，满脸的灰败，像是打过霜的茄子。
林卫东心中有些感慨。
恢复高考确实是好事，可这也不意味着，什么人都有资格参与进来。
这些农村的社员们，在这十年里，基本上没怎么读过书，靠着出身和成分，通过推荐上了大学。
如今一朝恢复高考，推荐的路子断了，于是便会出现像这样的愤愤不平者。
一直等到下午，终于轮到了林卫东和周晓白。
他接过两人的材料，仔细地翻看，微微皱起眉头。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时，突然响起一阵咳嗽。
沈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脸色比起之前要好了不少，笑眯眯地和林卫东打招呼。
“小林同志，你来报名？”
林卫东点点头：“是啊，早点把名报上，也能早点安心。”
沈长青笑着说道：“好好考，不要太有压力，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像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