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周德旺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几年，我一直在教晓白文化知识，虽然她底子薄了些，但学得很认真。”
“现在高考刚恢复，题目肯定不会很难，只要努努力，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考回去。”
屋里瞬间安静。
周德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却有些发紧。
他忍不住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
“好……好啊……”
他连说两声，带着颤抖。
王彩霞的眼泪，更是直接掉了下来。
余霞第一个回过神来，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卫东，你的意思是……晓白也能考大学，也能和你们一起去城里？”
“那是自然。”林卫东点了点头：“只要成绩考得好，就能和我一起去，这几年晓白跟我学了不少，肯定没问题。”
“我的天呐……”余霞语气带着羡慕，转头看了一下自家男人，面露嫌弃。
马文娟坐在一旁，同样羡慕的不行，觉得这个妹子真是命好，能嫁给林卫东这样的男人，简直三生有幸。
而叶淑珍脸上的表情，则有些复杂。
一方面而言，她作为城里来的下乡知青，自然而然想要回城。
如今突然恢复高考，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另一方面而言，她早已经嫁做人妇，有了自己的家庭，早就放弃了回城的幻想。
更何况，就算她真能狠下心舍弃现在的家庭，也不一定考得上。
她可不像周晓白，有人辅导，还学了好几年。
所以现在听到了这话，心中格外复杂。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都从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羡慕、嫉妒，像是喝了醋一般，有些酸溜溜的。
城里户口、国家补助、分配工作……这样的好事，怎么就没落到她们头上呢？
可这也怪不了谁，人家林卫东自己教自己的媳妇，那是天经地义，谁让她们没嫁个好男人？
“卫东……”余霞终究没有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说高考的题目不会很难，那我们……我们现在开始学习，有机会吗？”
林卫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二嫂，虽然我认为，这次高考比较简单，但也不会那么简单……”
他这话说的比较含蓄，但是大家听懂了。
余霞只能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周德旺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声音有点沙哑。
“本来我还担心，但是现在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你们小两口好好准备，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说。”
王彩霞也跟着点头，挤出笑容：
“家里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这段时间我多帮忙带带明珠，你们只管用心复习。”
哥哥嫂子们也纷纷表态，表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一家人坐在一起，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天色渐暗，周德旺领着众人，起身告辞。
林卫东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两口子步履蹒跚。
风中带着凉意，吹在人身上，让人身子发紧。
比起从前，周德旺更加驼背，走起路来的时候，步子也有些拖沓。
王彩霞在旁边扶着老头，只是自己走路也有些不太稳当，时不时要喘两口气。
余霞跟在后头，本想上前搀扶，可是又害怕老两口嫌她多事，只能在旁边看着。
林卫东望着这一幕，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年轻的时候身体好，有点小灾小病都无所谓，可一旦上了年纪，就苍老得特别快。
周德旺年轻的时候下过苦力，到老了，腰就有些直不起来。
王彩霞心脏还不好，虽然一直吃着药，但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
正想着，旁边突然有人轻轻地靠了过来。
周晓白依偎在林卫东身边，眼睛一直盯着父母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
“晓白？”林卫东轻轻喊了一句。
周晓白回过神，扯出一丝笑容：“怎么了？”
“看你在发愣，是在担心爹娘的身体？”
周晓白点了点头，微微叹气：“爹娘年纪大了，我这一走，也不知谁来照顾他们的身体……”
“不是还有哥哥嫂子们吗？”林卫东安慰道：“你放心，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到放了假，再回来看他们。”
周晓白没有回应，只是目光依旧追随着父母，眼神一点点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走吧，先进屋，外头凉。”
林卫东握着妻子的手，把人带进屋。
周晓白望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女儿，忽然开口说道：“卫东哥，我都没发觉，爹娘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
“几个嫂子人都不错，只是……她们毕竟不是亲生女儿，有时候不那么体贴周到。”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
林卫东沉默了片刻，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开口说道：
“咱们先抓紧复习，考好这次考试，等以后政策变好了，我们把爹娘接到城里住。”
周晓白听到这话，甜甜一笑：
“你说的对，确实不用想那么长远。”
她笑得很好看，只是林卫东总觉得，这个笑容里带着别的意味。
他正想继续开口，闫雪提着一个篮子走进来。
她又换了一件新的蓝褂子，头上梳着羊角辫，脸上笑容灿烂。
“快来，我今天包了饺子，你们也一起吃。”
周晓白有些疑惑：“不年不节的，突然包饺子做什么？”
“庆祝呀！恢复高考可是一件大事，对于我们这些下乡知青来说，比过年还让人开心。”
她端出两盘饺子，放到桌子上，又转身去厨房找醋。
林卫东忍不住笑着调侃：“你又不是普通的下乡知青，恢复高考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作用，反正你想回城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
闫雪白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主要是恢复高考，意味着从今往后，风会往另一个方向吹。”
“之前那种环境，像我这样的人，回不回去都一个样，但以后怕是不同了……”
林卫东挑了挑眉，表情变得有些感慨。
出身不同，眼界果然不一样，一般的下乡知青，哪能看得这么远？
闫雪喝了一小口醋，眯起眼睛，表情惬意。
“十二月初，我先回去，在燕京城等你们俩。”
“你们可要好好考，到时候在老莫餐厅给你们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