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生的孩子，看起来皱皱巴巴，皮肤通红，跟只没毛的小猴子一样，哪能看得出来长得俊不俊？
明明朝思暮想的儿子就在眼前，可赵麻子心里却突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孩子长得真丑……”
可偏偏就是这个小东西，差一点害了他媳妇的命！
雨水从头顶滑落，赵麻子的脸上，忽然间满是泪痕。
他冲进房间，猛地在炕前跪下，一把抓住柳霞云冰凉的手，发誓一般说道：
“霞云，你给我生了个儿子，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平平安安，好好活着，远比一个儿子重要！”
“我这一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来偿还，从今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跪着我绝不站着！”
“我敢对你有一丁点不好，就让我当牛做马，不得好死！”
柳霞云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还在往外渗。
但是听到这话，她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眼中泛起泪光，轻轻地摇头。
不管赵麻子这话说的是真是假，他有这份心就足以让人感动。
如今这个年代，女人给男人生孩子，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谁会像赵麻子这样，当成一种恩情？
赵婶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心里头有些酸溜溜。
这两人可真是腻歪，跟吃了蜜似的，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当了这么多年的接生婆，以往有女人生了孩子，哪个男人不是把重心放在孩子身上？
在乎孩子是否平安健康，关心生下来的是男是女，至于老婆……没死就成。
像赵麻子这样的，真是不多见。
她轻轻咳了一声，忍不住催促地说道：“行了，你们别在这里磨叽了，快把林会计请来。”
“你媳妇这次亏得厉害，虽然母子平安，但身子遭了老罪，你瞅瞅一共换了多少盆血水？”
“快去让人过来开几副调养身体的方子，不然以后落下病根，有你们受的！”
赵麻子如梦方醒，又看了一眼孩子，转身就往外冲。
门口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笑着骂道：
“麻子，你是不是疯了？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淋出病来怎么办？”
“好歹戴一顶草帽！”
说完，便递过来一顶草帽。
赵麻子往脑袋上胡乱一扣，一头扎进雨幕里。
暴雨如注，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雨水顺着草帽边缘流到脸上，很快模糊了视线。
但他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着更快一点，赶紧请林会计去他家。
就这样，一路冲到院子外，他疯狂地拍打房门。
“林哥，你在不在？林哥！”
林卫东正在炕上睡觉。
外头暴雨倾盆，天地昏沉，这个时候最适合躲在被窝里，睡个天昏地暗。
外头的喊叫声，让他皱起眉头，本来不太想搭理，结果声音越来越大，他只能无奈地翻身起来。
推开门，发现赵麻子像是落汤鸡一般站在门口，林卫东眉头顿时皱起。
“怎么，出什么事了？”
赵麻子声音发颤，赶紧开口道：“林哥，我媳妇生孩子了，她难产，好不容易把孩子生下来，流了很多血……”
“你能不能去看看她，帮着调养一下身体？”
林卫东二话不说，拿起药箱，披上蓑衣，跟着赵麻子冲进雨里。
两人一前一后，雨水砸在身上冰凉刺骨，等来到赵麻子家里时，他衣服也湿了大半。
如今乡下可没有雨衣和雨伞，当然就算有，这么大的雨其实也拦不住。
走进屋里，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赵婶正在给孩子洗澡，柳霞云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的吓人。
她原本闭着眼睛，听到动静后微微睁开，对林卫东投去一丝感激的神色。
林卫东快步向前，放下药箱后，伸手搭在她的手腕，凝神把脉。
本来还有点嘈杂的屋内，迅速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和孩子偶尔的啼哭。
赵麻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死死地盯着林卫东，生怕在他脸上看到什么不好的表情。
片刻之后，林卫东松开手，沉声说道：
“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这怕是用命硬生生地把孩子生下来的。”
“你媳妇能挺过来，真是不容易。”
拿出药箱，取出纸笔，他一边开方子一边说道：
“我先开几副益气补血的药，明天你到我那里去取，煎好了让你媳妇喝下去。”
“这段时间别让她干活，不要受风寒，躺着好好养，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想办法弄点鸡蛋弄点肉，实在不行去买点红糖。”
赵麻子连忙点头，记在心里。
林卫东忽然笑了起来：“你别哭丧着一张脸，母子平安是好事，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麻子，没想到你也当爹了，以后可得好好过日子，别像以前那样犯浑。”
赵麻子抹去脸上的泪水，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这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也带着几分傻气。
林卫东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收拾好药箱，告辞离开。
出门的时候外头的雨小了很多，变成了蒙蒙细雨，只是天地间依旧一片苍茫。
踩着泥泞往回走，他忽然心生感慨。
不管哪个年代，不论什么时候，女人生孩子，都相当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能平安闯过，真是万幸。
柳霞云是个哑巴，张麻子以前又是个浑人，这两人在一起，本以为日子会很难过，谁能想到张麻子浪子回头，变成了这副模样？
如今有了儿子，以后只会越来越沉稳，越来越靠谱。
人心还真是这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早几年那个人嫌狗厌，只会偷奸耍滑的人，居然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有时候时间的确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能把一个人彻底地改变。
想到这些，林卫东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接下来几天，他又去看了柳霞云，顺便逗了逗孩子。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地里的玉米收了，稻子也割了，眼看着手里的活计渐渐变少，秋风也一天凉过一天，吹在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十月初，距离国家正式公布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