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铁壁关内万籁俱寂，只有风卷着雪粒，不断撞击着城墙和营房，发出单调而凛冽的呜咽。
星辰此刻完全被厚厚的、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关墙上间隔燃起的、在风雪中明灭不定的气死风灯，和远处哨塔上更微弱的火光，勾勒出这座钢铁雄关冰冷的轮廓。
此地最高的瞭望塔，名为“镇岳楼”，像一根刺破黑暗的巨剑，矗立在铁壁关北部城墙之上。
塔楼完全由铁心岩建成，高达二十余丈，顶层四面通透，是观测冰泽的绝佳位置，平时日夜皆有精锐瞭望手值守。
今夜，这里被临时清空，只留下最关键的人。
塔楼顶层，寒风毫无遮挡地灌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向昊空亲自坐镇于此，他身披玄黑大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塔外漆黑的冰泽方向。
在他身后，韶光正低声吟唱着咒文，双手结印，一层散发着柔和气息的银色光晕，正如水中涟漪般扩散出去。
陆青、孟奔、花璃站在韶光身后不远处，呈三角方位将她护在中心。
向昊空沉声道：“韶光殿下，若有不适，立刻收功，切莫强求。”
韶光微微颔首，深吸一口冰寒刺骨却又提神的空气，闭上了双眸。
她眉心处，一点银光悄然亮起，带着洞穿虚妄、照见真实的奇异感。
“十方无界，灵觉天通！”
韶光朱唇轻启，吐出清晰而空灵的音节。她身前的虚空，开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层层细微的涟漪。
韶光的灵识，已化作无数道无形无质且纤细的感知丝线，以塔楼为中心，向着漆黑寒冷的冰泽深处，急速蔓延、扩散开去！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对施术者灵识强度和控制力要求极高的秘法。
此刻她的灵识覆盖的范围，正以惊人的速度突破千丈、两千丈、并继续向冰泽更深处推进！
在韶光的识海中，不断有不同的光点亮起。
起初，是无数细微的、代表“生灵”的银白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稀疏地散布在识海之中。这些是冰泽中的普通生灵。
紧接着，一些移动更快的暗红色或灰黑色光斑开始出现，如同污渍般在银白光点的背景上移动。
这些光斑形态不一，有的聚集成小团，有的单独游弋，散发着暴戾的气息——正是冰泽上的妖物！它们在识海显示的、代表冰泽的广袤区域内，看似杂乱地移动着。
然而，当韶光的灵识持续扫描，将更广阔的区域纳入感知，并在观察时间拉长后，惊人的规律性开始显现！
只见那些代表妖族的光斑，它们的移动轨迹，在宏观视角下，竟然并非完全随机！
在靠近铁壁关大约五十到一百里的一个狭长弧形地带内，数群妖族光斑，正沿着几条相对固定的路径，进行着循环往复的移动！
它们从冰泽深处某个方向出发，沿着弧线靠近长城方向，做出佯攻或骚扰的姿态，然后又沿着另一条稍远的弧线退回，如此循环。
几群妖族的光斑，其出动、接近、后撤的时机，竟隐隐有着交替和衔接，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覆盖在这片区域的网格，而它们就是网格上按照既定程序巡逻的“哨兵”！
“嗯？”
韶光轻咦一声，将注意力放在了宏观背景下，几处关键节点。
那里，代表妖族的光斑在巡逻路径的起点、转折点或终点，往往会短暂停留，或者有新的光斑从附近冒出来加入队伍。
与此同时，识海之中几处银白光点极其稀少，甚至完全漆黑的区域，被韶光的重点标亮！
因为在它们的中心，隐隐有极其黯淡的光影闪烁，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种蕴含阴邪法力的痕迹，在【十方无界】的洞察下，依旧无所遁形！
韶光推断，那就是冰傀的生成节点！或者是打造冰傀的祭坛！
更令人心悸的发现，还在后面。
当韶光将灵识的感知精度提升到极限，不再仅仅是观察能量和生命，而是尝试捕捉那些更加虚无缥缈的“意念”与“精神”残留时，识海之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更加难以捉摸的景象。
在那些规律性移动的妖族光斑之间，在冰傀节点与妖族队伍之间，隐约出现了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如同蛛丝般纤细、且不断飘忽闪烁的灰白色线条！
韶光将一丝灵识小心翼翼地附着其上，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冰冷、粘稠的恐惧与绝望！
仿佛有无数低语在心灵深处低语：
“放弃吧……太累了……守不住的……”
“死亡是解脱……冰冷的永恒安宁……”
“恐惧吧……颤抖吧……你内心最害怕的，即将成真……”
这鬼东西，直指人心欲望与恐惧核心，这是精神诱导的网络！
一张由【欲】的力量编织而成的，无形无质、却能侵蚀心神、瓦解意志的恶毒之网，竟然伴随着妖物的移动，悄然罩住了整座北境长城！
更可怕的是，它正如同触手般，顽强地、缓慢地，试图穿透铁壁关的守护阵法，向着那些意志出现缝隙的军士蔓延而去！
寒心病的根源，找到了！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韶光口中发出。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
催动【十方无界】进行大范围扫描，就已经让她承受了极大负荷。而接触【欲】那淬了毒的意识网络，更加让她难受。
“韶光殿下！”花璃一步上前，手掌轻轻按在她背心，真气渡入，助她稳住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溃散的灵识。
“收！”韶光强忍着灵魂层面的疲惫与那精神网络残留的冰冷恶感，双手印诀一变，轻叱一声。
扩散出去的灵识，猛地向内收缩，银白色光芒没入她眉心，消失不见。
塔楼顶层瞬间恢复了昏暗，只有周遭火盆的光芒跳跃。
韶光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快步上前的陆青及时扶住。
她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眼中神光黯淡，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震惊与凝重。
“如何？”向昊空急切地问道。
“不愧是大凶，手段当真高绝。”韶光声音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