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雨丝斜斜织满天际，将整座皇陵行宫笼在一片朦胧水雾里。青石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湿滑，脚步踏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钱晚柠埋头顺着回廊往前走，只顾着避开脚下积水，走了许久才下意识偏过头，身旁空荡荡的，一路随行的秋杏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天地间雨声簌簌，周遭行人寥寥，冷雨夹着风意扑在肩头，初春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里钻，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正打算加快脚步往寝殿赶，头顶骤然罩下一片阴影，隔绝了漫天冷雨。
素面油纸伞稳稳停在她头顶，伞骨扎实，伞沿微微倾向她这一侧。钱晚柠抬眼，撞进胤禛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他似乎感知到她的寒冷，将伞又往她靠近了几分，自己大半身子露在伞外，玄色锦袍的左肩早已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渍顺着衣纹蔓延开来，紧紧贴在肩头，寒意仿佛透过布料都能窥见。
“王爷？”钱晚柠微微一怔，脚步顿在原地，心底满是诧异。
胤禛握着伞柄的手稳稳不动，语气平和无波：“快走吧。”
雨珠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小小的雨帘。钱晚柠望着胤禛被雨水濡湿的肩头，心头微动，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王爷为何会在此处？行宫范围这般大，王爷事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寻我。”
胤禛缓步陪着她一同前行，脚步声混在雨声里，沉稳而缓慢。他目光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后花园方向，缓缓道出缘由：“今日一早本打算去给皇额娘请安，路上撞见苏嬷嬷，听闻皇额娘特意召集了随行的后妃、各位福晋齐聚后花园闲话。我瞧着天色阴沉，风雨欲来，想起你身子素来孱弱，昨夜又刚淋过雨，料想你出门未必会记得带伞，便绕路过来寻你。”
原来是这样。钱晚柠默默点头，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疑惑久久不散。昨夜汤泉之内，她分明推脱侍寝，言语间处处疏离避让，摆明了不愿与他亲近。换做寻常王公贵胄，被枕边人这般拒绝，即便不动怒，也定会心生隔阂。可胤禛非但没有半分芥蒂，反倒记挂着她的身体，冒雨前来送伞。
这份体贴，实在厚重得让人不安。
她垂下眼帘，望着脚下不断漫开的积水，心底暗自思忖。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表面功夫？就如同方才十四阿哥胤禵对福晋一般，眼底的关切、刻意的亲近，不过是皇家子弟周旋人际的手段，逢场作戏罢了。毕竟身在天家后院，真心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谁又会把真心交付给一个刻意疏远自己的人呢？
满腹思绪在心底辗转，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沉静，不再多言，安静地跟在胤禛身侧，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一路相伴，短短路程，却仿佛走了许久。待到踏入寝殿廊下，终于避开风雨，两人才发觉，一路行来，鞋袜早已尽数被雨水浸透。深色的靴袜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贴在脚上，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寝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燃得正旺。秋杏早已折返回来，见两人浑身带着水汽进门，连忙快步迎上，脸上满是焦急：“王爷、姑娘，奴婢已提前回来备好了姜茶，这便端上来。”
她手脚麻利地端来早已温好的姜茶，瓷杯外壁冒着温热的白气，浓郁的姜香驱散了一室湿冷。随后又从内室取来干净柔软的鞋袜，整整齐齐摆放在脚踏之上。
胤禛淡淡抬手，出声屏退了秋杏：“你下去吧，不必进来伺候。”
“是。”秋杏虽心中担忧，却不敢违逆，躬身行礼后轻步退出殿外，顺手合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只剩下二人，气氛安静下来。胤禛目光落在钱晚柠湿透的裙摆与鞋袜上，不等她有所动作，已然微微俯身，伸出手作势要替她换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钱晚柠彻底慌了神。她深知尊卑有别，胤禛是堂堂雍亲王，身份尊贵至极，而她不过是府中一位侧福晋，如何敢劳烦王爷屈尊做这等下人之事？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脸颊泛起一抹薄红，语气带着惶恐：“王爷，晚柠自己来就好。”
胤禛的动作没有停下，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地纠正她的称呼：“往后不必总是唤我王爷，在正式场合守规矩便罢，私下里，像方才一样，唤我‘四爷’就好，我喜欢听。”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我唤你‘晚柠’。”
钱晚柠心口一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尊卑之别、叔嫂礼法、后院规矩，在这一声声亲昵的称呼里，仿佛被悄然揉碎。她僵坐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任由胤禛伸手，轻轻褪去她湿透的鞋袜，再将干燥温暖的鞋袜细心替她换上。他的动作沉稳细致，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脚背，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浑身都紧绷起来。
换好鞋袜，胤禛端起一旁温热的姜茶，吹去表面的热气，而后抬手递到她唇边，竟是打算亲自喂她饮用。
钱晚柠愈发局促，坐立难安，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整个人都透着不自在。她的拘谨尽数落在胤禛眼中，他放下茶杯，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诚恳，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晚柠，我知晓你心中始终存有隔阂，也明白你过往或许有诸多心事。但你如今既已嫁入雍王府，这一生，便都是我胤禛的人。从前种种，我不愿再深究，也不会计较。”
他目光灼灼，眼神坦荡：“往后的日子，我会真心待你。我不逼你，也不勉强你，只愿你慢慢放下心防，等到你心甘情愿接纳我的那一天。”
一番话语，情真意切，落在钱晚柠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连日来的提防、猜忌、惶恐，在这一刻尽数松动，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眼眶微微发热。自穿越以来，她活在步步为营的伪装里太久，早已习惯了算计与防备，这般不加掩饰的温柔与包容，让她几乎快要沉溺其中。
窗外的雨势渐渐减弱，狂风停歇，只剩下绵绵细雨，天色也慢慢亮堂起来。心绪翻涌良久，钱晚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抬眸看向胤禛，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浅笑：“多谢四爷体谅。时辰不早，眼看就到午膳时分，不如留下来用膳吧？”
不等胤禛回应，她又主动说道：“行宫小厨房食材还算齐全，晚柠亲自下厨做几样家常菜，权当答谢四爷今日冒雨相送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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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眼中笑意加深，欣然点头应允：“好。”随即转头朝门外扬声吩咐，“洪舟，取一套干净常服过来。”
门外的洪舟应声领命，片刻后便捧着崭新的衣物走入殿内。钱晚柠见状，连忙起身，带着守在门外的秋杏，一同朝着行宫的小厨房走去，将空间留给胤禛更衣。
此刻尚未到行宫众人统一用午膳的时辰，小厨房里静悄悄的，当值的厨子杂役寥寥无几，十分清净。钱晚柠站在灶台前，看着架上新鲜的食材，心思百转千回。
她取来熟透的番茄与鲜嫩鸡蛋，烧一锅酸甜开胃的番茄鸡蛋汤；又挑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搭配脆嫩竹笋，慢火焖制竹笋烧肉；细切肉末，配上爽滑粉丝，做成鲜香入味的肉沫粉丝。做完几道热菜，她又想起往日拿手的点心，揉面取料，麻利地蒸了一笼咸蛋黄青团，又备上软糯香甜的枣糕与清清凉凉的凉糕。
一道道菜肴与点心陆续出锅，香气飘满整间小厨房。用完小厨房，钱晚柠收拾妥当，便端着食盒、带着秋杏离开，折返寝殿。
还未走到殿门口，殿内传来的谈话声清晰地飘入耳中，是胤禛与贴身随从洪舟的声音。钱晚柠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而入。
只听洪舟恭敬的声音响起：“王爷，方才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年家大公子年熙此番参加春闱，高中举人。年府那边遣人递了消息，不日将摆宴庆贺，想邀请王爷与侧福晋前去年府赴宴。奴才前来请示王爷，是否需要提前备下贺礼、安排行程？”
殿内沉默片刻，随后响起胤禛淡然无波的嗓音，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探究：“此事你按规矩着手准备即可，不必特意来问我。只是细细想来，侧福晋嫁入雍王府已有不少时日，久闻年大将军疼爱胞妹，年家理应派人前来探望问候，可时至今日，年府那边竟从未有一人登门过问，实在蹊跷。”
寥寥数语，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钱晚柠的心湖之上，击碎了方才心底所有的感动。
她静静立在门外，指尖死死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心口一阵阵发涩发苦。
她早该明白，皇家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待。年羹尧手握兵权，身居要职，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而她顶着年家女儿的身份嫁入雍王府，便是胤禛拉拢年氏一族最好的纽带。
他对她百般体贴、温柔包容，不计较她的疏离，不逼迫她侍寝，许下往后好好相待的诺言，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为了年家的势力？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被揭开，胤禛发现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年世兰，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替身，那如今这份温情脉脉，又会变成什么？是滔天怒火，还是彻骨寒意？她不敢去想。
雨水还在窗外淅淅沥沥落下，凉意透过门缝钻进来，浸透了四肢百骸。殿内的话语还在继续，可钱晚柠已然听不进去半个字。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点心，方才还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此刻也变得索然无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凉与惶恐，抬手轻轻推开殿门，脸上重新挂上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迈步走了进去。只是那笑意，再也未曾抵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