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天瑞的声音,并没有任何遮掩。
甚至像是故意说给整座落霞宗听的。
落霞宗山门内,许多弟子握剑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不敢恨。
而是因为他们太清楚,山门外那片黑压压的大雍军阵,究竟代表着什么。
十名元婴供奉。
无数修士。
还有已经跪在大雍脚下的赵国各宗。
如今的落霞宗,只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萧绝音站在阵光最前方。
她没退。
一身素白法衣在寒风里轻轻翻动,
她的手搭在剑柄上,眼神仍旧很静。
“咔——”
刺耳的碎裂声在落霞宗上空炸响。
四阶极品阵法的赤霞光罩,此刻已经维持不住。
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骇人裂痕。
每承受一次大雍供奉的轰击,阵盘便发出哀鸣。
阵眼处,寒梧真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血落在她素色衣襟上,刺眼得很。
她身侧的两名金丹老祖更是身形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本命真气死死撑着。
阵破就在眼前。
马上将迎来最残忍的短兵相接。
而落霞宗这些弟子,绝大多数连筑基都不到。
他们所谓的死守,在元婴修士面前,只有死亡。
此时,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寒梧真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终于,她下定决心,低声道,
“绝音,跟我来。”
萧绝音侧眸。
寒梧真人没有解释,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带她退入主峰后殿。
殿门关上。
外面轰鸣声仍在。
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
寒梧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白令牌,
“拿着。”
令牌素净,上面只有一道细长的雪痕。
雪痕不像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极寒剑意,天然凝在令牌深处。
入手之后,隐隐透着一股远超四阶的空间波动。
萧绝音看着令牌,眉心轻皱。
“师尊,这是?”
寒梧真人看着她,眼底复杂,
“这是你的路。”
萧绝音神色疑惑,而寒梧真人只是开口,
“激活它,你能离开赵国。”
萧绝音声音如常,
“那宗门呢?”
寒梧真人的眼神颤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许久之后,才艰难开口。
“落霞宗守不住了。”
萧绝音沉默。
寒梧真人继续道,
“绝音,你从来不是落霞宗的人,也不必陪着死……没有必要。”
萧绝音终于抬头。
她的眼睛很浅,像两块透明的琉璃,此时却多了一丝波动。
“但我在这里长大。”
短短一句话,让寒梧真人眼神微颤。
“我教你练剑,教你修行,教你守心。”
她声音放低,
“可你的根,不在这里。”
殿外,阵法又裂开一层。
有人在喊,有人吐血。
落霞宗宗主苍老的声音传来:“补阵!”
“所有弟子,顶住!”
“不许乱!”
声音很快被轰鸣吞没。
寒梧真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下定决心。
“你刚来落霞宗时,还只是在襁褓中。”
“是一个女人把你送来的……”
萧绝音握着令牌的手微微一紧。
时间紧迫,寒梧真人没有废话,
“她留下这块令牌,以及这不存在于修真小国的四阶极品护宗大阵,只提了三个要求。”
“第一,不要让你回中央祖域。”
“第二,永远不要让你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第三,若有可能……”
寒梧真人声音停顿,
“让你做一个普通修士,安稳过完这一生。”
殿中安静。
连外面的轰鸣,都像被隔在很远。
中央祖域!
这四个字,对赵国这种修真小国而言,太远了。
不说中央祖域,
连大雍仙朝对于他们来说,都已经显得遥远而庞大。
萧绝音低头,看着掌心令牌。
令牌上的雪痕发亮。
寒梧真人叹息,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若你一生无忧,我会把它带进棺材。”
“可现在不行了。”
她伸手,替萧绝音理了理鬓边银白发梢。
这个动作,像很多年前。
那时萧绝音还小。
练剑练到手掌出血,也不肯哭。
寒梧真人第一次替她包扎,她也是这样低着头,一声不吭。
像是只要不哭,就能证明自己不疼。
“不管你是谁,为师只知道一件事。”
寒梧真人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一字一顿。
“你得活下去!”
萧绝音握紧令牌。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直接将令牌收起,根本没有激活的打算。
寒梧真人脸色一变。
“绝音!”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她一把抓住萧绝音的肩膀,声音第一次带上几分厉色,
“你难道不想活着见到他吗?”
那个“他”是谁,两人都知道。
萧绝音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却转瞬眼中坚定,
剑身出鞘半寸,寒气铺开,
“师尊,我不知道什么中央祖域。”
她声音清冷,
“但我明白,我今日若走了,此生都不会再握稳这把剑。”
寒梧真人盯着她。
萧绝音道:“我曾经离开过一次。”
“我以为那是清醒。”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害怕与逃避。”
她抬眸。
她抬眸,浅色瞳孔里映着寒梧真人苍白的脸,
“这次不走了。”
寒梧真人嘴唇动了动。
还没出声。
轰!
整座后殿一震。
殿门之外,传来无数惊呼。
“阵破了!”
“主峰裂了!”
“退!快退!”
“所有人死守宗门!”
“内门弟子护住外门!”
“长老在前!”
……
寒梧真人脸色骤变,拉开殿门。
赤霞光罩从山门上空崩开。
无数赤红碎光坠落。
像一场燃尽后的晚霞。
也像落霞宗最后一点体面,被大雍仙朝生生碾碎。
大雍军阵发出震天喊杀。
雍天瑞站在主舟之上,笑声传遍整座落霞宗,
“本王耐心用完了。”
“降者跪地。”
“反抗者,杀。”
十名元婴供奉同时踏出。
威压落下。
许多低阶弟子膝盖一软,当场跪在地面。
不是他们骨头软。
而是以练气之身面对元婴威压,他们根本没有站立的资格。
有人咬碎了牙,双手撑着地面,想要重新站起来。
可下一瞬,又被压得额头撞在青石阶上,鲜血横流。
落霞宗宗主拄地,白须染血。
他已经老得连脊背都快直不起来了。
可那把剑,仍然没有松。
寒梧真人站到山门前。
萧绝音也走了出去。
雍天瑞见她现身,眼神更亮。
“没想到啊,葬星渊一别,你竟然没跟着云辞,反而藏在这种小地方。”
他眼中闪过兴奋,
“好,好得很。”
“拿下她!”
一名元婴供奉迈步。
赵国那些已经投降的宗门修士纷纷低头。
没人敢说话。
也没人敢看落霞宗众人的眼睛。
唯有天意城城主干笑一声,主动上前,
“三殿下英明。”
“此女与云辞关系匪浅,拿住她,云辞必定现身。”
他说完,又朝落霞宗众人喝道,
“还不跪?”
“难道想满门陪葬?”
只要还能站着的落霞宗弟子,全部红着眼。
没人跪。
寒梧真人冷冷看他,
“天意城的腰,原来这么软。”
天意城城主脸皮一抽,可他很快冷笑,
“寒梧道友,识时务者为俊杰。”
“落霞宗非要找死,难道还要拖着整个赵国陪葬?”
雍天瑞摆了摆手。
“无妨。”
“软骨头有软骨头的用处,硬骨头有硬骨头的用处。”
他盯着萧绝音,笑得更深。
“放心,本王不会杀你。”
“你是鱼饵。”
“云辞那种人,他不是最喜欢布局吗?”
“就是不知道你落到我的手中,他是否还能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