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眠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一楼时,有三五个学弟学妹热情地拦住她,招呼寒暄,她便不得不停了下来,客客气气回应,尽量收拢着往下撇的嘴角。
“学姐好呀!”
“……你们好哦。”
只因那群人为首的是苏雨眠最不想见到的郝嘉年。
学妹两眼放光,矜持了一下,没克制住滔滔不绝的赞美:“学姐,刚刚我听得超入迷,可惜我没听进去太多知识点,满脑子都在想我靠学姐好漂亮,完全律政剧女主角,怎么我到现在还是灰头土脸的啊。”
苏雨眠最喜欢和简单的人相处,她笑说:“没有呀,我平时完全宅女,要出门见人才会好好收拾……”
郝嘉年横插一嘴,对学妹半开玩笑道:“没出息,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你就光想着吃穿打扮上了。”
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尽管同学间是有说说笑笑的成分,郝嘉年不自觉的教导口吻,让学妹讪讪停住了话茬,有种发作起来显得太小心眼、不发作又憋屈的难受的进退维谷感。
苏雨眠的笑容同样凝固,冷了下来,果然这人还是一贯的招人烦。
郝嘉年本硕都在江大,深度参与学生工作,八面玲珑,和教职工们打得火热,算是嫡系中的嫡系,外形不错,清秀阳光的类型,在男生数量稀罕的文科类学院中勉强有些校园男神的样子。苏雨眠最怕麻烦,最享受的事是一个人安静打游戏待着,郝嘉年先前过于高调的追求让她很烦恼,甚至卷入了被动雌竞的风波,苏雨眠以最坏的恶意猜忌他此举有表演深情踩着她立人设的嫌疑,更是敬而远之。
苏雨眠用柔和的眼神示意学妹没关系,不想跟郝嘉年有牵扯,正欲离开,郝嘉年又当着其他几个学生的面温声道:
“学姐,听说你投递了恒业法务的校招,好巧,我导师帮我联络了恒业法务,我正在那实习,哈哈,我平时都不在学校的,听说有你参与的分享会才过来看看。”
很难有人一张口说话就让苏雨眠有打人的冲动。
郝嘉年算一个。
苏雨眠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腔中,让怒气别太快喷薄出来:“哦。”
好家伙,他以为他算老几,一副皇帝微服私访纡尊降贵莅临指导的架势。
苏雨眠微蹙着眉向局促的学妹透过安抚性的柔光,意思是不用理这货,法学院盛产自以为了不起的爹味男,一个个掰扯那太浪费时间生命了。学妹便胸口起伏,女孩子间尽在不言中了。
苏雨眠一心想要走人,郝嘉年却掐住现在有旁人在场,能多把她架住一会儿,绞尽脑汁地想法子多聊几句天,彰显个人魅力,他又殷勤道:
“学姐住哪儿啊,还住学校外面吗?要是方便顺路的话,上班下班我们还能当个搭子呀。哇,恒业这么大个公司,不去不知道,里面水很深的,一般人刚上手工作肯定一头雾水,你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就好了,有事只管麻烦我,这是我的荣幸。”
苏雨眠睁圆了杏眼,一时不能确认郝嘉年这席话是认真的还是有意要装一手恶心人。
他不会觉得他很温暖很贴心吧?
瞧见郝嘉年脸上挂着“这把稳了”的猥琐的胜券在握,苏雨眠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社恐,却不等于怕事,她怕场面尴尬,一般时候不想给别人没脸,但真要当了撸袖子上去干的关头苏雨眠也不会坐等着被欺负,直接随着性子,嘴在前面追,脑子在后面追了。
苏雨眠冷哼,不顾得有旁人在场,条理清晰牙尖嘴利道:
“你什么水平,还想指点上我了?你的实习和我不一样,我是以毕业留用为前提的实习,侧重点在实际上手的业务上,研一研二学生实习去企业能干什么杂活脏活懂得都懂,你一天干得最多的事情是收快递寄快递复印打印吧?做人谦虚点好,别吹出来的话太大闪了舌头。”
学妹大感畅快,恨不得当场鼓掌,尤其是见了郝嘉年瞬间青白的脸色,大出了一口恶气,用尽全部力气憋笑,没气口分出来跟苏雨眠道别,对着苏雨眠除暴安良远去的背影行了注目礼。
沈西昀自旋转楼梯上方往下探了探身,回声放大了交流,几人的谈话,尤其是苏雨眠的牙尖嘴利一字不落地让他听得真切分明。
最后,沈西昀看到那一截气势汹汹飘走的裙摆,像远去的帆。
等到许久后沈西昀回神抬头,才从窗户的倒影上,发现自己是笑着的,没出声,但颇忍俊不禁幸灾乐祸。
看苏雨眠怼人真有意思。
孔雀装X男撞上了苏雨眠的枪口,他是又觉得解气,又觉得这人倒霉。
苏雨眠的脾气他一早就见识过了。
一旦上来了,管你是天王老子呢,逮住就是一顿输出,天生有着法律人的能言善辩,刚和沈西昀在游戏里碰头,就指责他“没用”。
不过这是最开始的样子了。
之后苏雨眠似乎是觊觎着他的美色,总想和他开展一段没羞没臊的网恋,沈西昀拒绝的同时,又看得出来,苏雨眠温柔小意,护他跟母鸡护崽一般。
沈西昀不由对那孔雀装X男升腾出了几分不屑,这只兔子会咬人得很,可一般人只瞧见了她的张牙舞爪,只有他经历过她与众不同的柔情啊。
翡翠耳坠在日光下照出来不少棉絮,光晕不清透,沈西昀摊开手掌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角度看,如此普通的料子,本是入不得他的眼的,却总疑惑着还残存着苏雨眠的体温,抓着烫手,该物归原主,但苏雨眠惊慌地从他面前窜开,大概物证怼到脸上也会咬死着不认。
沈西昀给妈妈打了电话,留神回忆了下苏雨眠窄窄的腕骨:“妈,给苏家的礼定下了吗?没送出的话,再添只上好的翡翠镯子,不要祖母绿,太显得老气了,最好是那种水汪汪的色调,不要太沉太笨重。”
光挑块头大的送过去,苏雨眠可不是识货的,到了她的手上,少不得要吱哇乱叫沉重的镯子影响了她游戏水平的发挥,无异于猪八戒吃人参果。
沈西昀便揣度着,她皮肤白如新雪,腕子那样的细,再搭上又透又淡雅的镯子,简直如同一汪柔中带刚的春水,绝配。
沈妈妈先惊后骂:“你要死啊!长这么大有这么细心地给你妈挑过东西吗?”
“你不是有我爸吗,我的审美跟你又不是一辈的。”
骂归骂,是有点心理不平衡,当妈的到底心疼儿子,骂骂咧咧地记下了这桩事,不免叹气道:
“苏家姑娘的照片我看了,是个百里挑一一眼惊艳的漂亮女孩,配你,我没什么怨言了。但是,说实话,你们的事情不算定下来,我好说话,你爸那关不一定能过。”
沈爸爸信奉的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那一套,利益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沈老爷子早年间的戏言,一个苏雨眠,占了儿子最重要的妻子的位置,沈爸爸肉疼不乐意撒手交出儿子,黑不提白不提地拖着。
沈西昀安排道:“那就早点约正式的见面,把这件事定下来就好了,人数简单一点,双方父母,女方的伯伯伯母,再加个我爷爷。我也是服了我爸,从小在外面当领导当惯了,回家也颐指气使地让我捧着他顺着他,现在好了,我们地位掉了个个儿,他还对我摆谱控制呢?”
沈妈妈在父子俩间劝和,让当儿子的别跟老子计较,笑骂:“我看你是真对人家姑娘情根深种上了。”
沈西昀振振有词:“是她对我情深意重,我没太大感觉,不过,人家小姑娘脸皮薄,情感付出到这份上,我总该回应一二的,也不能让爷爷的承诺掉在地上,日后大家相处的日子长,和和气气的为好。”
“你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了。”沈妈妈感叹后挂了电话,心想儿子真是长大了,男人长大了就会变得不好玩,还是小儿子沈墨墨好,还在赏味期。
简单的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苏雨眠跑回公寓后呆呆的,木讷着一遍又一遍复盘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她真的在线下碰到沈西昀了!
很香很细皮嫩肉的一只猪!
本身就是很美好的存在了,后头再被污浊的东西衬托,更显得沈西昀气质难得的纯白出尘,品德容颜俱佳,换了别的爹味男有沈西昀这般顶级的皮相,还不知道要横成什么样子呢,偏偏沈西昀网上网下一个样子,温柔和气。
在线下生扑了沈西昀,苏雨眠还真没那个胆子。
化身痴汉,反复品味咂摸着一把拽开沈西昀的触感。
手感好好啊,比摸鱼崽还好。
苏雨眠空着碰过沈西昀的手,拿另一只手摸鱼崽的肚皮,平时撸鱼崽很上头的,这次不知怎么了,总差一点意思,隔靴搔痒,唯恨不能把心脏掏出来挠挠痒,挠够了再安回去。
“啊啊啊——”苏雨眠倒在床上,拱来拱去。
懊恼自己太怂了不敢相认。
可是呢,认了又怎样,认了她还是怂了,还是没胆子一亲芳泽。
也许当时再莽一把就好了。
谁又说得准呢,会不会沈西昀不满意她的样子?反而见光死了?
“咪嗷。”鱼崽很嫌弃地看了苏雨眠一眼,舔了口爪子,扭屁股就走。
大自然的雌性挑选雄性很大方的,苏雨眠瞻前顾后又怂,真让咪看不起啊。
“别让我再碰到你,不然我真的会对你禽兽不如的。”苏雨眠念叨着,过了个嘴瘾,人菜瘾大,莫过如此。
有些人见了一眼,便忍不住想见第二眼。
苏雨眠把保存的几张沈西昀的照片从收藏相册中翻出来再三欣赏。
远远不够缓解扑腾着的渴望。
苏雨眠怪沈西昀真烦,非要让她撞见,不见着还好,也许每天一块打打游戏、口头上调戏两句,日子便也不咸不淡地过着了,她还能守住心,守住那条线,不丢失自己淡然的生活。
可沈西昀挡在苏雨眠的必经之路上了!不偏不倚,逃不开,绕不过,是命中注定降下来的劫难,只一眼,摧枯拉朽,让苏雨眠的心境人生全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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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只一次见面,怎么能够呢?只一次见面,沈西昀便撤了,多不讲道理的一个人啊!
伸手怕只能抓到一团雾气。
苏雨眠想跟他说话,但时间还早,卡在大白天,按理说这个时候沈西昀应该在忙工作和生活中的事,早点结束了琐事,他们会边打游戏边闲聊着度过一个晚上,直到各自睡觉,这成了一种默契的日常,至于在别的时间,苏雨眠竟然还没有攒够理直气壮入侵的勇气。
不曾想,是沈西昀先发来了消息:【我今天去江大了。】
苏雨眠捏紧了手机,反常地感到了满足。
她一个人的生活明明那样的好。
却期盼起了这个男人的降临。这不对,她改不了。
苏雨眠:【嗯呢,你是来见我的吧?】
将真实的疑问隐藏在惯常的贫嘴玩笑中。
沈西昀:【没有。】是苏雨眠在追他,他直接承认,哪有这个脸!
苏雨眠的气息半上不上,最后丧气地深深吐了出来,也对,爱情的第一步是好奇,沈西昀不好奇她的名字长相,坦荡地对她没半点兴趣。
苏雨眠:【哦。反正我今天也不在学校。】
这男人手段了得,撩拨若即若离,叫苏雨眠拿不出来确凿的证据,离确信差一点,离路人很特殊,恨他恨得牙痒痒,再出现一次吧,再出现一次,苏雨眠非要让他尝到她的厉害。
沈西昀没直接戳穿谎言,态度耐人寻味:【我还去了法学院的楼,学法律的女孩子很霸气,我听到有人在骂人,挺有意思的。】
骂人?爹味男就该骂啊!沈西昀可别因相同的性别就胡乱共情上了,以为她是个凶神恶煞的夜叉呢。
苏雨眠回击道:【那你听说了没啊,附近有外校混进来的中年骗子意图包养勾搭水灵灵的男学生,不知道得手了没,我同学跟我说,有男生被摸了,好惨。】
沈西昀怒而关上了锁屏。
苏雨眠跟他的交锋虚虚实实,不承认便算了,还要反手刺他一下。
好一只奸猾的兔子。
难怪被花式做成了冷吃兔、麻辣兔头。
惊鸿一瞥,裙摆飞扬,沈西昀闭眼,苏雨眠从天而降的面容挥之不去,她自己也紧张的,还强撑着义正言辞地训斥了骗子,一把将他从坏人的魔掌中救出,他高高在上,生来坐拥一切,曾几何时,已经见不到身边有为他豁出去的人了,连公司多年老财务都在虚假报账,琢磨着要怎么把沈西昀口袋里的钱往外套。
苏雨眠表里如一,游戏里也是风风火火的模样。
她脾气算不得好。
沈西昀又想,这算不得缺点,因为他脾气比较好,不与人急眼红脸,遇见作奸犯科的人也就默默地处理了,逢人礼让三分。
所以,算是与苏雨眠互补的性子,等雷霆大兔急了咬人,他能不和她计较。
祖上有底蕴的人家,不管后来败落成了什么样,年轻的孩子们往往是盛气凌人的,相处间不会互相礼让,与沈家相当的千金大小姐们,结婚是结婚,不能耽误会所包男模养小奶狗,还喜欢使唤着沈西昀端茶倒水,从骨子里头认为旁人不配与自己平起平坐,苏雨眠除了好色,急脾气偶尔咬人,性格是很好的了。
沈西昀摸了摸左手指节上早已消失不见的伤处,想到童年咬伤自己的兔子,不免想那和苏雨眠有没有关系?是苏雨眠的化身对吧,就知道逮着了好脾气的他使劲欺负。
沈西昀拍了单只翡翠耳坠过来:【我在你们学院还捡到了女生的首饰,不知道是谁的。】
苏雨眠摸了摸空荡荡的一遍耳垂,忙不迭将另一只摘下,丢进抽屉的最里面,总归是死无对证:【我不认识,要不然你送到门口保安的失物招领处吧。】
沈西昀:【哪有人会认真去失物招领处找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钥匙、学生卡之类的,送进去就无人问津,然后被学校定期处理,白瞎了这么好的坠子了,失主的损失很大。】
苏雨眠心直口快道:【没多大,中千吧。】
而且是她妈妈给她买的,钱不从她口袋里出,等于她没花钱,苏雨眠的消费观很奇葩。
沈西昀:【?你怎么知道?】
苏雨眠:【女孩子当然会对珠宝有研究啊。】
苏雨眠心想大意了,和沈西昀说话还是小心为妙。
或者,直接摊牌?毕竟耳坠在他手上,好歹几千块呢,沈西昀即便实在对她不感冒要一刀两断没有交集,那苏雨眠就找借口找他面交耳坠,制造交集,一来二回的,多加相处……
苏雨眠绷着劲儿,有预感对面的人宛若悠哉游哉地钓鱼执法。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苏雨眠要是愿意咬饵,他会把她提溜上去的吧?
还没等苏雨眠鼓足勇气,沈西昀反而岔开了这个话题:【我有话跟你说,我们边打游戏边说吧。】
他决定,落入她的手中。
他决定,让她成为他联姻中唯一的候选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