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翻到文件夹下一页,没有马上开口。
张凯盯着他的手,眼神比刚才乱了很多。
他已经知道,苏寒每翻一页,都不是给他看热闹。
那是往他退路上钉钉子。
林雅婷把录音笔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继续。”
苏寒点开平板上的文件。
审讯室里传出技术科同事的声音。
“博爱医院后勤管理系统恢复数据,第一段。”
张凯的肩膀动了一下。
苏寒看着他。
“张副主任,听清楚点。”
张凯嘴唇抿住,没有接话。
录音继续播放。
“某月十二日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工号ZK-2019登录后台管理端。”
“登录地址为后勤管理办公室内网终端。”
“操作内容,暂停负二层太平间三号冷藏柜制冷。”
“暂停时长,五分钟。”
苏寒暂停录音,把打印件推到张凯面前。
“这个时间,第一具女尸失踪前十七分钟。”
张凯看了一眼纸,又移开视线。
“我说过了,账号可能被盗用。”
老赵站在旁边,嘴角一扯。
“你这账号命也挺苦,天天被盗,还专挑出事的时候被盗。”
张凯看向林雅婷。
“警官,我要求你们保持客观。”
林雅婷写着笔录。
“我们正在保持客观。”
苏寒重新点开录音。
“第二段。”
技术科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日凌晨一点三十六分,后勤管理端恢复三号冷藏柜制冷。”
“操作人仍为工号ZK-2019。”
“该操作结束后,系统自动生成设备异常记录。”
“异常原因被手动标记为冷柜短时波动。”
苏寒关掉录音。
“你很聪明。”
张凯看着他。
苏寒说:“你没有直接留下尸体移出记录,而是先制造冷藏系统波动。”
“这样第二天有人发现温度异常,也会先以为是设备问题。”
老赵接话:“顺手还能让医院维修人员背个小锅。”
张凯说:“这只是你们的推断。”
苏寒点头。
“所以我继续。”
他又按下播放。
“第三段。”
“某月十四日凌晨二点零四分,工号ZK-2019登录监控管理子系统。”
“删除后巷装卸口摄像头文件。”
“删除文件时段为某月十二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至二点十五分。”
“系统回收区记录已被清空。”
林雅婷抬头。
“案发当晚,尸体从后巷装卸口被转走。”
张凯终于开口快了些。
“如果有人拿了我的账号,也可以删除。”
苏寒看向他。
“你很喜欢这个答案。”
张凯说:“因为这是事实可能。”
苏寒说:“那我们看第四段。”
录音再次播放。
“某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十八分,工号ZK-2019进入遗体流转台账。”
“将死者梁某状态修改为已火化。”
“备注栏补录殡仪馆交接单号。”
“该单号经核实不存在。”
张凯脸色变白了些。
老赵低头看了眼材料。
“梁某,两年前那起。”
录音没有停。
“某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零六分,同工号修改死者孟某状态。”
“状态改为已火化。”
“备注栏补录骨灰领取人信息。”
“领取人身份证号与系统校验格式不符。”
林雅婷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录音继续。
“某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三分,同工号修改死者许某状态。”
“状态改为已火化。”
“上传附件为空白扫描件。”
“文件名为火化回执。”
苏寒暂停录音。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
老赵的脸也冷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一起尸体失踪。
这是连续两年的犯罪流程。
张凯靠在椅背上,眼神开始躲。
苏寒把三张打印件并排放好。
“梁某,孟某,许某。”
“这三个人的台账都是你工号改的。”
“殡仪馆没有接收记录。”
“所谓火化单号不存在。”
“所谓骨灰领取信息也是假的。”
张凯喉咙动了动。
“后勤办公室有很多人。”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说账号共用。”
张凯没有马上说话。
苏寒把手指点在第一张打印件上。
“可这三次登录,都有同一个特征。”
张凯眼神停住。
苏寒说:“登录后,系统停留十到十三秒。”
“然后直接进入台账修改页面。”
“没有搜索,没有试错,没有翻菜单。”
“说明操作者非常熟悉页面路径。”
老赵说:“老周一个门卫,半夜偷你账号,白天还来练系统?”
张凯说:“他可以找别人。”
老赵乐了。
“行,老周越来越忙了。”
“他偷账号,偷喷剂,偷尸体,模仿签字,还兼职找人改系统。”
“你再给他安排个院长,他就能开会了。”
林雅婷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立刻收了点。
“我客观,我就是感慨一下。”
苏寒没有笑。
他把下一份材料拿出来。
“张副主任,你栽赃老周,是整套流程里最急的一步。”
张凯眼角跳了一下。
林雅婷抬头。
“说下去。”
苏寒说:“案发后,你知道警方会查太平间值班人员。”
“所以你准备把一部分物证塞到老周那边。”
“让他看起来有机会,有动机,也有接触痕迹。”
张凯立刻说:“我没有。”
苏寒点开平板。
“那就听第五段。”
技术科声音响起。
“老周储物柜锁具检验结果。”
“锁芯外侧提取到多枚潜在指纹。”
“其中一枚右手食指指纹,纹线清晰。”
“经与张凯指纹样本比对,特征点一致。”
“可认定为同一人遗留。”
张凯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手铐轻轻响了两声。
是他的手开始发抖。
苏寒把指纹比对图放到桌面上。
“老周储物柜锁芯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右手食指指纹?”
张凯张了张嘴。
没出声。
老赵看着他。
“张主任,这题不难。”
“你不是说老周有问题吗?”
“你去人家柜子上按手印,是给他做售后?”
张凯的手抖得更明显。
他把手往扶手下面缩。
可手铐扣着,他缩不开。
林雅婷看着他的手,声音很平。
“记录嫌疑人反应。”
书记员立刻记下。
苏寒说:“老周储物柜里发现的那截绳子,和女尸颈部残留棉绳材质一致。”
“你原本想让我们以为,老周藏了作案工具。”
“但你忘了一件事。”
张凯抬头看他。
苏寒说:“锁芯很少被清理。”
“你急着塞东西,戴了手套处理绳子,却没戴手套开柜门。”
老赵轻轻拍了一下桌边。
“这就叫忙中出错。”
张凯声音发干。
“我去过值班室。”
“医院后勤检查,我碰到储物柜,不奇怪。”
苏寒问:“你检查老周私人储物柜?”
张凯停住。
林雅婷追问:“检查记录呢?”
张凯说:“口头检查。”
老赵笑了。
“又口头了。”
“你们医院后勤真方便,出事全口头,拿钱全现金。”
张凯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你们这是诱导我。”
苏寒把所有材料往前推了推。
“我不需要诱导。”
“系统日志,尸体痕迹,消毒喷剂,台账伪造,储物柜指纹。”
“每一项单独看,你都能找理由。”
“但它们连起来,只指向一个人。”
张凯看着那几份材料。
苏寒继续说:“你暂停冷藏柜,转移尸体。”
“你删除后巷监控,掩盖车辆。”
“你伪造火化台账,切断家属追查。”
“你把绳子塞进老周储物柜,准备让他替你顶罪。”
“你发现警方开始锁定你,就关机,换车,换身份,往省界跑。”
林雅婷补了一句。
“行李箱里有现金,备用手机,电话卡,假护照。”
老赵说:“还有一张五十八岁周平的身份方向。”
“你本人倒是挺年轻,身份证替你老得很卖力。”
张凯没再反驳。
他的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手铐撞着扶手,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
可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寒看着他。
“张凯,你一直说我们查不全。”
“现在轮到你说了。”
张凯喉结滚动。
林雅婷把笔放好。
“张凯,你现在如实供述,还有机会争取依法从宽。”
“继续抵赖,只会让证据一项项压上来。”
张凯眼睛盯着桌面。
他脸上的那点体面已经散了。
审讯室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张凯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