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婷问完那句,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苏寒看着她手里的空咖啡杯,说:“不经常。”
林雅婷点了点头。
“那今天算特殊情况?”
苏寒想了想。
“她可能觉得我再不吃饭,会变成案件附属材料。”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定位还挺清楚。”
苏寒说:“我尽量不占证物袋。”
林雅婷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把情绪收回去。
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转身往办公室走。
“吃完了就继续看材料。”
“张凯那边明早要动,今晚不能漏。”
苏寒跟上她。
“知道。”
办公室里,红烧肉的味道还没完全散。
田小辉正在收拾饭盒,动作认真得不像在做案件记录,倒像在守护什么重要遗产。
老赵看他一眼。
“你再看一眼,饭盒也不会自己长肉。”
田小辉叹气。
“赵哥,你不懂。”
“这不是饭盒,这是加班夜里的精神支柱。”
老赵拿起保温杯。
“那你把精神支柱洗了。”
田小辉立刻抱着饭盒往外走。
“我这就去。”
林雅婷回到白板前,把刚收到的资料又贴了上去。
苏寒坐回电脑前。
他原本准备把今晚的报告收尾。
可鼠标挪到文档关闭按钮上时,他停了一下。
屏幕另一侧,是博爱医院近两年的病亡人员登记台账。
这份资料是医院下午补交过来的。
内容很厚。
病亡时间、遗体转运、冷藏柜编号、家属签字、殡仪馆外包单据,每一项都有。
乍一看,手续完整得很。
完整到让人不舒服。
苏寒把报告暂时最小化,重新点开台账表格。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外勤电话一通接一通,声音被压得很低。
打印机工作了几次,又停了。
快到凌晨一点时,老赵带着田小辉出去交接盯梢情况。
林雅婷也被张建国叫走,去确认明早的搜查手续。
办公室里只剩苏寒一个人。
灯光白得有些晃眼。
窗外的小雨已经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碎。
苏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逐行比对。
正常遗体流转,病亡后先由医生出具死亡证明。
随后家属确认,太平间接收,冷藏登记。
再由家属或委托方办理火化审批。
殡仪馆接收遗体后,会有火化登记和骨灰领取记录。
整个流程不算复杂。
但每一步都有时间。
死者不是快递。
不可能上午人刚没,晚上就全流程走完。
苏寒拉出第一张表。
博爱医院病亡台账,去年三月十七日,死者梁某,女,二十六岁。
死亡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遗体进入太平间时间,五点十二。
登记显示,当日十五点三十分完成火化。
苏寒的鼠标停住了。
他没急着下结论。
他点开对应的火化单据扫描件。
单据上盖章齐全,家属签字也有。
可是火化预约时间写的是当天上午九点。
也就是说,死亡不到五个小时,火化预约已经完成。
苏寒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很久。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纸,写下梁某两个字。
然后标注。
死亡后十一小时内完成全流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异常出现在去年十一月。
死者孟某,女,三十一岁。
死亡时间,二十三点四十。
台账显示,次日上午十点二十五完成火化。
从死亡到火化完成,不到十一小时。
苏寒点开外包转运单。
单据上的司机签名潦草,车牌号填写完整。
可殡仪馆接收时间写的是早上六点十。
按照医院到殡仪馆的距离,倒是来得及。
问题是审批。
正常情况下,火化审批至少要二十四小时。
特殊情况也需要材料留痕。
这张单据没有。
苏寒把第二个名字写下。
孟某。
第三个,是今年一月。
死者许某,女,二十四岁。
死亡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
台账显示,当晚二十三点完成火化并领取骨灰。
苏寒这次没有立刻翻页。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
办公室很静。
静到电脑风扇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这不是录入错误。
一次可能是错。
两次可能是手续混乱。
三次,都是年轻女性,都是在短时间内显示已火化。
这就不是巧合。
苏寒把三个人的资料调到同一个窗口。
年龄,二十六,三十一,二十四。
死亡地点,全部在博爱医院。
遗体进入太平间,全部有记录。
火化完成,全部不到十二小时。
火化证明,全部来自同一类外包流转单。
经手人栏里,医院方盖章处都有一个小签名。
张凯。
苏寒看着那两个字,眼神沉了下来。
他又把这次失踪的三具女尸资料调出来。
流程上的异常点很像。
只是这一次,张凯没来得及把台账做完。
因为家属闹得太厉害,医院被盯上了。
之前那三次,可能没人怀疑。
也可能有人觉得奇怪,但被一张盖章的单据堵回去了。
苏寒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八。
他先给殡仪馆值班电话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声音迷糊。
“哪位?”
苏寒说:“市局重案组。”
“需要核实三名死者火化登记。”
对面瞬间清醒了不少。
“现在吗?”
苏寒说:“现在。”
那边停了一下。
“档案系统夜间只能查简要记录,纸质档案要明天上班。”
苏寒把三个人姓名和身份证号报过去。
对面传来键盘声。
一开始还算平稳。
很快,那边的声音变了。
“警官,你等一下。”
苏寒握着手机,没有催。
几分钟后,对面说:“系统里没查到。”
苏寒问:“三个人都没有?”
“对。”
“同名也没有。”
“按你给的号码查,也没有火化登记。”
苏寒问:“骨灰领取记录呢?”
“没有。”
“接收遗体记录也没有。”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台账。
博爱医院明明写着已完成火化。
可殡仪馆没有接收过她们。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多说。
苏寒挂断电话,把三份资料打印出来。
打印机在深夜里重新响起。
纸一张张吐出来。
每张纸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更重一点。
他拿出红笔,把异常时间圈出来。
死亡时间。
太平间接收时间。
火化完成时间。
张凯签字。
全部圈住。
然后他给林雅婷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林雅婷那边有脚步声。
“怎么了?”
苏寒说:“你现在在哪?”
“楼下刚汇报完。”
苏寒看着桌上的三份台账。
“上来一趟。”
林雅婷立刻问:“发现什么了?”
苏寒没有绕。
“除了这次丢的三具,之前可能还有。”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连脚步声都停了。
几秒后,林雅婷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电话挂断。
苏寒把桌面整理了一遍。
三名异常死者放在左边。
这次失踪三具放在右边。
中间是张凯的签字和流程权限表。
他又把医院火化审批规定翻出来。
正常审批时间,二十四小时以上。
特殊加急,需家属申请、主管签字、殡仪馆备案。
这三人没有任何加急备案。
十分钟不到,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雅婷从外面进来,外套肩膀上带着雨点。
她显然是跑上来的。
头发有些乱。
苏寒把资料推过去。
“这三个人。”
“医院台账显示已火化。”
“但殡仪馆夜间系统查不到任何记录。”
林雅婷低头看资料。
她翻得很快。
翻到第三份时,手停住了。
“全部年轻女性?”
苏寒点头。
“全部经过博爱医院太平间。”
“全部由张凯经手。”
“全部在死亡后不到十二小时显示完成火化。”
林雅婷抬头看他。
“正常流程不可能这么快。”
苏寒说:“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除非有特殊审批。”
“但没有备案,没有殡仪馆接收,没有骨灰领取。”
林雅婷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把三份台账压在桌上。
“所以,医院系统里的火化记录是假的。”
苏寒说:“大概率是。”
“明天必须去殡仪馆调纸质档案。”
“如果纸质档案也没有,这三具尸体从来没被火化。”
林雅婷看着白板上张凯的名字。
之前那张网,忽然变大了。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
“我通知田小辉。”
苏寒说:“让他带两个人去殡仪馆。”
“重点查接收记录、火化炉登记、骨灰领取栏。”
林雅婷点头。
“我亲自去。”
苏寒看她。
“明早还要申请搜查。”
林雅婷说:“申请照走。”
“殡仪馆我必须去。”
她把三份资料拍照发给自己。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紧。
不是慌。
是怒意压在那儿,随时能烧起来。
她看向苏寒。
“如果是真的,张凯不止偷了这次三具。”
苏寒说:“嗯。”
林雅婷把资料合上。
“那他该还的账,就不止一笔了。”